寒天飞雪的深冬,顾、范两族朝堂争斗终见分晓,顾家满门惨败被判处斩,信王萧长卿亲临刑场监斩。顾家嫡长女、当朝信王妃顾青栀成了唯一活口,她不肯苟活于世,饮下烈性毒药决意追随族人,再睁眼时竟坠入一片朦胧幻境。与此同时,西北昭宁郡主沈汐和携婢女玲珑乘船赴京,为太后贺寿,此行还藏着太后为她指婚的安排,谁料深夜玲珑骤然发难,将她推入万丈深渊,下坠的意识里,她在幻境中与顾青栀遥遥相逢。夜浪翻涌的近海之上,太子近侍天圆厉声勒令海匪交出至宝仙人绦,这群悍匪见太子萧华雍身形清瘦、看似弱不禁风,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可他们不知萧华雍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不过数招便将海匪打得四散奔逃,他纵身跃入寒浪取宝,意外救下漂流至此的沈汐和,瞥见她腰间的将门玉佩认出身份,便将仙人绦留在她身侧,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郡主府的护卫沿水路搜寻多日,终于在浅滩边寻到昏迷的沈汐和。顾青栀意识回笼时,才惊觉自己竟栖在了沈汐和的躯壳里,抬眼便认出了沈汐和的贴身侍女珍珠与护卫墨玉,二人守在床边满脸焦灼担忧。墨玉将赴京途中遇袭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顾青栀融合了沈汐和的全部记忆,当即冷下神色,下令府中精锐全力追捕叛主的玲珑。
太子近侍天圆始终不解,自家主子为何要将舍命取得的稀世珍宝仙人绦,随手赠送给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他全然不知萧华雍心中早有长远谋划。自从顾青栀入主沈汐和的身体,她便再也不愿逆来顺受,这日听闻皇帝内侍黄中寺又欺辱良家女子,当即带人救下受害者,将黄中寺押至悬崖边。她笑着谢他“护送有功”,让墨玉递上自己亲手调制的香囊,半胁迫着逼他跳崖,这香囊里装的是特制引兽香,黄中寺刚落崖便被闻声而来的猛兽吞噬。随行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沈汐和全然不在乎此事传入京城,反倒巴不得自己“不好惹”的名声传得更广。
沈汐和的记忆深处,始终残留着那夜有人留下仙人绦的模糊轮廓。这日萧华雍乔装成游方郎中登门,想要取回仙人绦,沈汐和一眼便识破他的身份,却没有直接归还,反倒邀他对弈一局,称只要他能破了自己布下的棋局,便立刻奉还宝物。最终萧华雍没能赢下这局,反倒对沈汐和的聪慧机敏生出浓厚兴趣,离开时手中一直攥着那枚未落下的棋子,一路回想久久难以释怀。
信王胞弟烈王萧长赢在郊外遭人伏击,身负重伤一路逃亡,沈汐和赴京途中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本不想多管闲事惹上麻烦,可萧长赢拼尽最后力气掷出随身玉佩,依照大律见皇室玉佩受难不施救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只能在萧长赢奄奄一息时出手相救。事后她不顾男女大防,亲手为他处理伤口熬药疗伤,萧长赢在迷迷糊糊间望着她,心底悄然生出一缕情愫。他不知家中长辈早有意将沈汐和指婚给他,可沈汐和早已不满父亲擅自安排婚事,打定主意这一世要为自己的婚姻做主。
京中一众达官显贵的侍妾,都被一股神秘势力暗中操控,她们手握各家主官的隐秘把柄,以此牢牢掌控大半京中朝局。这桩隐秘被沈汐和意外撞破,她发现这些被安插的侍妾身上,都带着同一种特制的独门异香,整座京城唯有素来以病弱避世的太子萧华雍,从未被这股势力渗透。与此同时,京中各处赌坊都开了盘口,百姓们纷纷下注赌昭宁郡主最终会嫁给哪位皇子,可太子名下始终无人下注,无奈之下萧华雍只能换上便服,亲自前往赌坊为自己押下第一注。
幼时萧华雍与先帝在后园嬉闹,不慎误食了旁人暗藏的毒樱桃,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捡回性命,却落下常年体虚的表象,京中人人都传言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此番他与近侍天圆返回京城,只见大街小巷的商客都张灯结彩,为迎接即将入京的昭宁郡主做准备,铺天盖地的传言却都笃定,郡主与素来体弱的太子绝对无缘。另一边烈王萧长赢在郡主府的客房醒转,见沈汐和并未立刻前来探望,反倒疑心她是故意冷落自己、用欲擒故纵的手段拿捏人心。沈汐和得知后直言他文韬武略样样都不及其他几位皇子,萧长赢当场气愤不已,直到瞥见她手臂上那道昨夜为救自己时被刀刃划伤的浅疤,方才满心愧疚说不出话。
沈汐和借着顾青栀留下的记忆,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局势与诸位皇子的脾性手段熟稔于心,她暗下决心绝不再重蹈前世顾家覆灭的覆辙,这捡回来的一条命,往后事事都要自己做主。此时信王萧长卿得知记载众皇子秘事的重要证据《胭脂录》落入了沈汐和手中,当即派出死士暗中潜入郡主府想要夺回此物。与此同时太子萧华雍也安插人手伺机夺取,二人都想借着这份把柄扳倒其他争储的对手,在夺嫡之争中抢占先机。
一伙假扮成山匪的死士埋伏在沈汐和入京的必经之路上,骤然冲出截杀车架。躲在远处树后的萧华雍本打算立刻出手相救,谁料沈汐和早已料事如神,提前在马车内暗藏了特制毒烟,等匪众冲上来时尽数放出,对方发现中计后瞬间乱了阵脚,只能狼狈落荒而逃。萧华雍趁机假扮成皇宫暗卫绣衣使的人冲上前,将这群死士尽数灭口,可他身上那股独有的冷梅香,让躲在车帘后的沈汐和觉得格外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沈汐和初入京城那日,在巷口捡到一只被石子砸伤腿的奶猫,心下不忍便将它抱回府中悉心收养。她蹲在檐下给小猫包扎伤口的温柔模样,恰好被躲在街角茶摊的萧华雍远远瞧见,这与她往日凌厉果决的模样全然不同,让他对她又多了几分鲜活的了解,心底那点朦胧的好感也渐渐沉了下去。几日后,萧华雍化名大理寺官员崔晋百,借着调查婢女玲珑叛主的案子登船,向沈汐和询问细节。虽隔着一层薄纱,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梅香还是让沈汐和瞬间认出,他就是那日假扮绣衣使的人。她笑着邀“崔晋百”进船舱叙话,他刚踏入便察觉自己中了淡淡的迷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脱身,事后非但没有恼怒,反倒对沈汐和愈发上心,从未见过这般智计百出、行事利落的女子,许多脾性作风都恰好合他心意。
沈汐和正式入宫赴宴那日,行至朱雀大街时,济宁侯府三公子的马匹骤然受惊,幸亏沈汐和身边的护卫及时上前将惊马制服。谁料这位三公子素来仗势欺人,见沈汐和的马车不肯让路,当即嚣张跋扈地要上前教训。沈汐和缓缓掀帘走下马车,直接抽出腰间马鞭,几下便将这不懂礼数的纨绔抽得连连后退。京兆尹闻讯急忙赶来,一眼便认出了昭宁郡主的身份,连忙上前替侯府三公子求情。沈汐和却早已察觉有人暗中对马匹动了手脚,显然是有人想在她入宫前给她一个下马威,当即命人端来一盆清水,方才碰过马身的下毒者一伸手,掌心的药粉遇水便显了形,竟是侯府二公子。他起初只敢招认是嫉妒三弟深得父亲偏爱,才想借机陷害,可在沈汐和的逼视下,最终还是坦白是受皇子萧靖指使,只为给宫中身为嫔妃的姑母出一口恶气。
沈汐和带着随从返回阔别多年的卫国公府,管家阿庆伯两鬓早已染霜,这些年日日牵挂着远在西北的郡主,见到她平安归来眼眶瞬间泛红。而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沈璎珞,面上堆着假意的笑意,规规矩矩上前向嫡姐行礼。后院里的卫国公妾室萧氏,正坐立难安地担忧儿子萧靖被供出,还没等她想好应对的托词,带着人兴师问罪的墨玉便直接将她拖出了主母的正院。这处院落本是沈汐和生母的居所,她一个出身卑微的侍妾根本不配踏足,当年正是她设计爬上卫国公的床,才害得沈汐和的生母郁结撒手人寰,这笔旧仇沈汐和记了多年,如今萧靖又当街设计害她,更是罪加一等,当即下令将萧氏彻底赶出府。沈璎珞哭着为母亲求情,沈汐和却没有顺势将她一同赶走,反倒留着她,往后还有要用到她的地方。萧氏被当众赶出卫国公府的事传开,京中百姓才后知后觉,原来她这些年一直是冒名的主母。
此前离京办事的萧华雍终于赶回皇宫,素来偏爱他的皇帝得知消息,连夜赶来东宫见自己的爱子。当年为了彰显太子的独一无二,皇帝甚至下旨将其他皇子名中的“华”字全部改为“长”,这份独宠满朝皆知。可萧华雍这些年始终存着疑心,幼时误食毒樱桃的事绝非意外,他暗中筹谋多年,定要将当年的真相彻查清楚。这日沈汐和奉旨入宫面圣,后宫一众妃嫔个个都觊觎她背后的西北军权,纷纷凑上前来,明里暗里要把自家儿子引荐给她。殿上的诸位皇子也铆足了劲,轮番展露自己的才学武艺,百般讨好这位手握重兵的郡主。沈汐和一眼就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当即向皇帝坦言,自己的婚事要由自己挑选中意之人,这番坦荡通透的见解,反倒让太后和皇帝欣然应允,下旨准许她在诸位适龄皇子中自行择婿。
萧华雍寻了机会单独见沈汐和,将五位待选皇子的底细一一说清:二皇子萧长旻的正妻于氏病故后,至今未曾续弦;五皇子萧长卿与九皇子萧长赢是一母同胞,生母是荣贵妃,母家手握十万边军铁骑;六皇子萧长瑜的母妃梁氏,是如今冠绝后宫的宠妃。这几位皇子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撑腰,唯独说到他自己时,萧华雍只淡淡一句,说自己体弱命不久矣,根本不是合适的夫婿人选。
萧长赢心下着急,亲自带着厚礼登门卫国公府,想要打探沈汐和究竟青睐哪位皇子,结果被守门的护卫拦在门外,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闭门羹。没过多久,沈汐和的外祖父陶专宪带着舅父一家前来探望,还特意捎来了她年少时最爱吃的江南点心,老两口还像从前那样,生怕素来温顺的她在京中受委屈。可多年未见,他们才发现如今的沈汐和,早已不是当年受了欺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的小丫头。另一边六皇子萧长瑜,带着满满几车奇珍异宝登门讨好,沈汐和半分动容都没有,只借口天色渐晚,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
这些日子萧长赢总能撞见沈汐和的身影,萧长卿日日都在顾青栀的牌位前静坐思念,他望着牌位暗自祈愿,希望自己的弟弟萧长赢,不要像当年的自己那样,亲手错过放在心尖上的人。几日后沈汐和受邀前往太子府赴宴,一进园便被院中雅致的布置吸引,她不知道这些景致全是萧华雍为了贴合她的喜好,连夜命人从各处别院移栽过来的,甚至为了在她面前露一手,还特意苦练了多日茶艺。席间沈汐和将那本记载秘事的《胭脂录》交到萧华雍手中,他望着这本筹谋许久的册子,只觉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夜灯下对坐,萧华雍看得明白,沈汐和并没有全然信任自己,可她偏偏选了自己来托付这本册子——只因他是所有皇子里,唯一没有外戚世家牵绊的人,唯有将《胭脂录》放在他手中,当年的旧案才能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查。次日萧华雍借着切磋琴艺的由头前去拜访萧长瑜,他早已暗中查清,这位六皇子心里一直藏着一位名叫卞先怡的舞姬,打算从这条线索入手,慢慢撕开当年的隐秘。
萧华雍为了劝萧长瑜尽早清醒,彻底打消对舞姬卞先怡的痴迷,不惜当场演戏被气得气血翻涌、昏迷不醒,顺势让父皇下旨责罚了萧长瑜。他这般苦心只为让对方看清,卞先怡根本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幕后势力安插的一枚关键棋子,再深陷下去只会万劫不复。这晚沈汐和收到匿名邀约前往影楼,幕布上的皮影戏情节步步惊心,明明白白向她传递了消息:萧长瑜打算先求娶沈汐和,待拿到西北军权后便暗中将她除掉,转头就将卞先怡扶为继室,当年二皇子正妻于氏,便是这般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沈汐和反复摩挲着那张匿名纸条,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在暗中帮她,将萧长瑜的阴谋提前揭开。另一边东宫之内,萧华雍在择婿名单上轻轻划掉了萧长瑜的名字,这个对手再也掀不起风浪,他还在暗中继续为沈汐和传递关键线索。没过多久沈汐和便发现,康王的侧妃罗氏身上也带着那股熟悉的独门异香,顺藤摸瓜深入调查后,才得知她的真名是玉小蝶。像她这样身负隐秘任务的女子,早已被安插进京城各处,嫁入了大小高官的府邸。沈汐和没有直接对她下手,反倒暗中与她约定,只要她协助揭发康王多年的恶行,自己便会用一场假死送她脱身,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康王多年的斑斑恶行被彻底揭发,往日里与他有嫌隙的同僚纷纷落井下石,没几日他便被打入天牢。萧华雍亲自前往天牢提出条件,只要他肯交代清楚,当年究竟是谁在幼时的樱桃中下了毒,自己便会保下康王妃的性命。可康王始终没有明说,只言片语间却暗示下毒之人正是当今皇上。萧华雍听罢只当他是临死前恶意挑拨,根本不信父皇会做出此事,可回宫之后,幼时父皇背着他出宫游玩的零散画面反复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心底的疑云再也散不去。
这晚萧华雍体内的余毒再次骤然发作,只能靠谢医师备好的滚烫药浴勉强压制蚀骨的疼痛,可剧痛之下他还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偏巧此时沈汐和前来拜访谢医师,听见内室传来“病患命悬一线”的惊呼,想都没想便将随身携带的仙人绦取出,赠给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危重病人。次日皇家狩猎大典开启,诸位皇子与沈汐和一同前来观礼,皇上见风大天冷,亲自上前为体弱的萧华雍披上御寒的外衣,这一幕落在其他皇子眼中,个个都嫉妒得面色发青。
狩猎场上众人兴致颇高,诸位皇子纷纷以名花为喻,夸赞沈汐和的风骨气度。萧长赢借着酒意当众吐露心意,直白地向她表达爱慕,沈汐和却巧笑嫣然,三言两语便岔开了话题,没有给出半分明确回应。这时萧华雍上前一步,当众吟出一首亲手所作的情诗献给沈汐和,字里行间满是求娶的诚意,明明白白宣告了自己的心意。其他皇子见状各怀心事,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因太子的加入瞬间变得紧张,人人都生出了几分忌惮。没过多久,“病秧子太子求娶烈性子郡主”的消息传遍京城,街头巷尾全是议论,不少人私下调侃太子体弱,怕是连寻常房事都难以支撑。沈汐和回府那日,蜀南侯世子步疏林早已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他告诉沈汐和,萧氏被赶出去后便暗中将玲珑灭口,如今他特意把萧靖绑来赔罪,只求能与沈汐和结盟。沈汐和望着眼前这位“世子”,眼底早已看穿对方女扮男装的隐秘身份。
那日宫宴散后,众皇子赠礼多是金玉珠翠,唯独萧华雍递来一方徽墨,墨色凝润泛着陈年幽光,在满席俗物里格外清逸。沈汐和指尖抚过墨身细纹,转手便将这方墨送到了二皇子萧长旻的书房案头,半点没在自己身边多留。入夜后长街灯会喧腾如沸,游人摩肩接踵,各式花灯映得夜空流光溢彩,她倚着桥栏赏灯时,无意间瞥见巷口阴影里崔晋百与华富海正遮遮掩掩私语接头,二人神色警惕似在密谈要事。不多时又有一人快步赶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眼便知是顶尖高手,可这三位在朝中各有倚仗的人,竟齐齐躬身向暗处一人行礼听命,而那隐在灯影后的主心骨,正是此前赠墨的萧华雍。沈汐和只瞥见一道清瘦背影,没能立刻认出他的身份,心头疑云顿起,便放轻脚步顺着巷弄悄悄尾随,一路跟到了河畔僻静的小楼前。刚踏上阁楼台阶,廊下忽然齐齐亮起数十盏花灯,每一盏灯面上绘着的图景,竟全是她与萧华雍此前偶遇、论书、赠物的细碎瞬间,暖光漫过灯面,原来这一切本就是萧华雍精心布下的局,特意引她前来赴这场独属于她的花灯宴。
另一边沈璎婤刚在府外的茶肆回绝了三皇子萧长瑜的示好,心口翻涌的全是旧怨,当年她跪在府门前苦苦哀求他出手救母时,他冷眼旁观袖手而立,半分援手都不肯施,如今却又站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倾心爱慕,这般虚伪情意她半分都不愿接下。待她回到国公府,刚踏进院门就被沈汐和拦了下来,沈汐和鼻尖轻动,立刻闻出她衣袂间沾着的香,正是此前自己亲手赠予萧长瑜的那款熏香,心头顿时生疑,料想二人私下定然往来甚密。沈汐和素来与这个异母妹妹不算亲近,却也绝不愿看着国公府的女儿错付于人,落得半生凄苦,便拉着她在廊下把话说开。沈璎婤望着素来冷淡的姐姐竟这般真心为自己考量,终于卸下防备坦白,说自己虽曾对萧长瑜动过心,却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绝不会嫁皇子受委屈,说完眼眶泛红,心头满是被人在意的暖意。
次日春和景明,沈汐和带着步疏林一同赴京中贵女的春日花会,荣贵妃坐在花亭中远远望见,便招手将性子直爽的安陵公主领到她面前,安陵公主见她生得好看又气度不凡,张口便甜甜地唤了声姐姐。事后平陵公主素来骄纵,见此情景顿时出言讥讽,说西北来的女子毫无教养,粗野不堪上不得台面。沈汐和眉眼未动,三言两语便将她的谬论怼得哑口无言,不等花会散场便转身拂袖离去,半点不肯受这闲气。
为了彻底断了那些倾慕步疏林的女眷消了心思,沈汐和私下找到步疏林,叮嘱她刻意接近崔晋百,毕竟崔晋百是大理寺的核心人物,旁人见他二人走得近,自然会知难而退。崔晋百素来听闻步疏林时常出入烟花柳巷,心底对他颇有成见,当即冷着脸拒绝与他共事。步疏林无奈之下,只得在众人面前故意做出与他举止亲昵的模样,勾肩搭背谈笑风生,远远站在花树后的安陵公主见了这一幕,误以为自己心仪的步疏林心有所属,还是个男子,顿时红着眼眶伤心离去。
平陵公主此前在花会上受了气,一直怀恨在心,趁着众人在湖边赏荷的时机,悄悄绕到沈汐和身后,想猛地将她推入湖中出丑,没料到沈汐和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瞬间反倒让平陵公主收势不稳,“扑通”一声自己栽进了湖里。沈汐和假意伸手救人,却握着长竹竿的尾端,故意将在水里扑腾的平陵公主往水下轻压了几下,小小惩戒了她一番。湖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附近的几位皇子,连前来赏春的皇上也闻声赶到,平陵公主浑身湿淋淋地被救上岸,第一时间便恶人先告状,哭着指认沈汐和故意害她。沈汐和神色平静,当着众人的面缓缓道出平陵公主此前私下离间西北边军与朝堂的言语,话音刚落,站在群臣中的宣平侯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倒在地向皇上连连磕头求饶,只恨自己教女无方。皇上见状便下旨,将宣平侯连同几位纵容家眷妄言的老臣一并罚俸一年,以此作为惩戒。
三皇子萧长卿此前与沈汐和相处时,偶然瞥见她抬手拂过鬓发的小动作,竟和自己多年前惦念的故人顾青栀一模一样,心底的疑云就此埋下,忍不住反复猜测,眼前的沈汐和会不会就是当年失踪的顾青栀。这日夜里,沈汐和特意在书房调制了一款暖性的辟寒香,装在精致的银盒里送到了萧华雍的府上,这款香能温养经脉,恰好能调养他素来孱弱的体质。她还借着问诊的由头,向府医打听萧华雍过往的脉案,翻看着那些泛黄的诊记录,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换作旁人,萧华雍定会疑心对方是别有所图想要加害自己,可望着沈汐和眼底的暖意,他却无比笃定,她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定然是心底对自己动了真情,否则绝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在自己身上。
沈汐和翻完了萧华雍的全部脉案,对他这些年隐忍蛰伏的过往愈发好奇,毕竟他本就是自己最初选定的择婿人选之一。次日她便以探病为由,带着几册珍藏的孤本前往萧华雍的府邸,二人在暖阁里围炉煮茶论书,竟发现彼此偏爱读的典籍全然相同,对书中字句的见解也处处契合,从午后一直聊到暮色漫窗,越说越是投机。
谢大夫自民间觅得一方,可徐徐为萧华雍调理沉疴多年的寒疾。只是这药浴之效痛彻骨髓三分,萧华雍仍紧咬牙关强撑,身侧木桌被指节抓出数道深痕,连一旁的谢大夫都不忍抬眼直视。其实自遇上沈汐和之后,萧华雍心中便多了几分强烈的生念,只盼能多撑些时日。
萧长赢于林间演武,麾下亲随截获一封密函,他展信阅毕,脸色骤然沉如寒铁。另一边沈汐和只觉萧华雍心性温良,却太过完美通透,反倒叫人捉摸不透。正思忖间,萧长赢持密函匆匆来见,函中竟是安西防御图的残角——此图若外泄,西北万千百姓的安危便悬于一线,更能构陷沈家守御失责。沈汐和当即把残图交还萧长赢,又以百里加急的暗语密信通知父亲,托华富海代为传递。
萧华雍的暗卫截下这封加急密信,瞬间便察觉京中定是出了大变故,当即隐入暗处彻查根由。另一边萧长赢也疑心这防御图是伪作,否则沈汐和绝不会这般轻易交还,他随即对御守军严刑拷问,可那人始终咬紧牙关,半句不肯吐露残图的来历。次日萧长赢幡然醒悟,猜到沈汐和早已暗度陈仓,当即寻她质问,称要将残图呈送御前,届时西北必遭大祸,甚至以此为条件,要沈汐和嫁与自己。沈汐和却淡淡点破这残图能轻易落入他手中的蹊跷,疑心此事是萧长卿一手策划。
当夜萧长赢便去质问兄长萧长卿,果然是他设下的局,本意不过是想借机撮合自己与沈汐和,可计策竟被沈汐和一眼识破,萧长卿顿时心慌不已——她怎会对自己的心思如此了如指掌?第二日防御图一事闹上金銮殿,萧长赢矢口否认手中持有西北防御图,可董大人却义正辞严地当庭作证,称自己的人曾截获那封藏着残图的密函。皇上当即下旨,命西北彻查此案,追索防御图的下落。
风波过后,萧长赢悄无声息地将那份西北防御图完璧归赵,送还给了沈将军。此举落在沈汐和眼中,反倒让她对萧长赢的印象稍有改观,此人并非全然阴狠恶毒。不久华富海送来密函,称偷盗西北防御图的是叶岐的手下,可消息来得这般迅疾,沈汐和不由暗自思忖:华富海背后的人,怕是早已将此事查得明明白白,她对那位隐在暗处的主人愈发好奇。她全然不知,华富海的幕后主子正是萧华雍,一直在暗中护她周全。
崔晋百意外发觉京中竟有人私贩禁药,步疏林带着御守军恰好也赶到此处查案,二人狭路相逢。步疏林当即提议将两桩案子并为一处,毕竟两案的幕后凶徒很可能是同一人。这晚二人在酒楼里乔装盯梢,崔晋百从未来过这等场所,浑身紧绷得厉害,本想隐秘行事,偏被两个醉汉当场认出身份。为了不暴露行踪、保住官声,二人只得谎称对方认错人,翻窗跃入河中脱身逃走。
二人湿淋淋地从河中登岸,步疏林怕崔晋百受了寒染上风邪,当即寻来附近百姓的干衣裳披在他身上。这般细微的照拂落在崔晋百心头,竟让他生出几分异样的触动,甚至暗自疑心自己莫不是生了心病,竟对男子动了心。次日沈汐和在寺庙中亲手调香,方丈连连称谢——这方子他研磨多日,始终未能调出合意的香气。
此时萧长卿恰好来到寺中,撞见沈汐和调香的手势与神态,竟和亡妻顾青栀如出一辙,再联想到她往日的小动作、还有对自己心思的精准洞悉,他心底对沈汐和身份的疑云再度翻涌。事后他向方丈打听,方丈言语间满是赞叹,说这位西北郡主的调香造诣,简直和当年的信王妃不相上下。
萧长卿当即追出寺门,只想当面问个清楚,确认沈汐和究竟是不是他早已故去的信王妃顾青栀。可抬眼却见沈汐和正带着婢女在院中捡拾银杏叶,这般闲散随性的举动,绝不可能是素来端严的顾青栀,他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猜疑。随后他邀沈汐和小聚叙话,萧华雍却恰好现身,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二人的独处。当夜,萧长卿便派出人手,彻查沈汐和的所有底细。
次日沈汐和把前日挑拣的白果叶晒干,缝成枕头送给萧华雍,说是能安神助眠。为了这份心意,也为了敲打萧长卿,萧华雍暗中将京畿水患的失责之责引到了萧长卿的母舅身上——此人一边祭奠亡妻,一边还忙着算计撮合旁人的婚事,从他母舅下手,也算是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臂膀。
这几日,当日那两个醉汉到处散播谣言,说崔晋百逛烟花巷被人撞见,最后跳河狼狈逃窜。步疏林为替崔晋百出气,上前与醉汉争执扭打起来,最后闹到了府衙公堂之上。可崔晋百到了堂上,不问前因后果,便要依律惩处步疏林。
薄暮街头,一个小乞丐饥寒交迫,终是支撑不住栽倒在尘埃里。恰逢沈汐和车马行过,当即停步将人救下。男孩悠悠转醒,第一反应不是哭号乞怜,而是对着沈汐和深深一揖道谢,却执意不肯接受无端施舍,眉眼间那股宁折不弯的气节,全然不像寻常乞儿。细问之下才知,他父母皆是戍边武将,战死沙场后,一众忠烈遗孤便被安置在城中孤独园,那里还住着许多和他一般身世的孩子。
沈汐和放心不下,带着人即刻赶往孤独园,甫一进门便撞见萧长赢——他全然不顾皇子尊贵身份,正挽着袖,亲手为身上带伤的孩童清理创口。那男童怕疼,扭着身子死活不肯配合,萧长赢素来束手无策,僵持间沈汐和持着一碟蜜饯含笑走来,软言温语三两句便哄得孩子乖乖伸出胳膊,全程动作轻柔妥帖。萧长赢立在一旁,望着她眼底漫出的柔光,心头竟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沈汐和顺势将救下的男孩领到萧长赢面前,点明这孩子筋骨清奇、颇有勇力,恳请他给这一身天赋一个去处,让孩子能入军营历练,不堕父母英名。萧长赢当即欣然应允,转瞬神色却沉了几分,坦言心中疑虑:忠烈遗孤尚且过得如此拮据清苦,那远在前线浴血的将士们,军饷恐怕也未必能安稳到手,他恳请沈汐和帮忙暗中彻查此事。
与此同时,萧华雍早已查清户部尚书董必权的底细——此人从九品小吏一路平步青云攀至高位,背后竟是叶岐在暗中扶持,而叶岐早已通敌叛国,这条线一牵,董必权的贪腐脉络便昭然若揭。他当即不动声色布下棋局,要将这蛀虫连根拔起。另一边沈汐和也查实前线军饷确被层层克扣,可户部库房防守如铁桶,步疏林几番探查都无从潜入,沈汐和略一思忖,指尖点过案上孤独园的名册:或许,这满是忠烈遗孤的园子,才是破局的关键。
为了掩护步疏林的女子身份,沈汐和特意寻来一款男子常用的沉水香,细细为她掩去身上独有的清香气,让她能毫无破绽地混入探查。董必权很快察觉,粮草起运之日竟有人在查孤独园的底细,他心知那被贪下的粮草窟窿快要兜不住,便急着派人去外地低价采买粮草填补空缺,妄图蒙混过关。可他这点心思早被萧华雍预判,后者早已吩咐天圆寻了个可靠粮商,假意低价将粮草卖给董必权,又从狱中提了两名死囚暗中安排,只等时机一到,便让董必权的败局加速到来。
次日早朝,崔晋百向皇上禀明追拿两名逃犯的经过,顺理成章地提及逃犯藏身的庄子里,搜出了盖着官印税戳的大批粮草,而那庄子的主人,正是户部尚书董必权。董必权当即出列抗辩,声称那庄子早已荒废多年,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可崔晋百紧接着便呈上粮商的交易契书、人证供词,董必权瞬间面色惨白,慌乱间只敢支吾自己是买粮供给前线,对之前库中缺失的大批粮草去向却半个字也说不清楚。皇上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彻查董必权贪腐一案。
没过几日,董必权勾结叶岐、通敌卖国的罪证便被全部查实,当即被打入天牢。萧华雍独自来到狱中,以保全他妻儿性命为条件,逼问出当年给人下樱桃毒的幕后黑手。那毒的特征与西域秘毒高度相似,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能挖出当年的旧案真相。几日后,前线将士终于全数领到了拖欠许久的军饷,军心大振,这桩牵动朝野的贪腐案总算暂告一段落。萧长赢亲手为战死的忠烈刻写纪念碑,刻到最后一刀时指尖被石片划破,鲜血渗了出来,沈汐和见了心头一软,上前取了伤药便温柔为他包扎,全然没察觉身前的萧长赢,连耳尖都紧张得泛了红。
萧华雍深夜召来一众暗卫,众人皆以为有十万火急的密令要执行,没成想主子满脸郁结,竟是在烦恼近日沈汐和与萧长赢走得太近。暗卫们面面相觑,纷纷出主意,劝他与其暗自烦心,不如亲自出手,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来。这夜无月的长街,萧长赢恰好撞见太子萧华雍遭人行刺,劫匪招招下死手,他当即纵身上前,几下便将刺客击退,护下了太子。
萧华雍借着感谢九弟萧长赢救命之恩的由头,拉着他去了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推杯换盏间一番肺腑之言,听得素来单纯赤诚的萧长赢满心敬服,只觉太子兄长胸襟开阔,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两人相谈至深夜,索性同乘一马往城外去,半路骤逢大雨,只得躲进山间一座古寺避雨。殿中立柱上,赫然刻着蒙将军当年留下的题字,笔力苍劲满是家国意气。萧华雍趁热打铁,劝他莫要辜负一身好武艺,当如祖父一般奔赴前线,在战场上施展抱负,护得山河无恙。萧长赢听得热血澎湃,当即慨然应允,择日便奔赴边关,抗敌保国。
萧华雍正为萧长赢奔赴前线的安排暗自欣喜,没成想这位九弟竟早把美人和抱负都纳入了盘算——他主动投到西北军麾下,分明是想以实打实的军功,向沈将军递上求娶沈汐和的诚心。萧华雍得知后只觉万般无奈,昨日那番苦心筹谋,竟全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这日沈汐和与众位女眷同往山中园林赏景,冷不防一条毒蛇从草叶间窜出,吓得众人花容失色,亏得步疏林反应极快,挥袖驱走毒蛇,稳稳将沈汐和护在身后。恰逢萧华雍上山祈福,山道上撞见一人形迹可疑地匆匆下山,当即示意暗卫将人当场拿下。
那人被擒后满口狡辩,只说家中有急事才慌不择路逆流而行,矢口否认自己是放蛇的歹人,可他指尖残留的硫磺痕迹,早将他的谎言戳破。人群里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站出来,指认就是这个男人,塞给她铜板让她把香囊转卖给郡主。沈汐和接过那香囊细辨气味,瞬间明白这香囊正是引蛇的诱饵。那人见再也瞒不住,为保性命终于吐实,幕后主使竟是胡侍郎家的二娘子胡潆绕。沈汐和这才恍然,当年在湖边想把自己推入水中的人便是她,如今竟又敢下此毒手。
风波过后沈汐和向萧华雍道谢,笑说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胡潆绕也尝尝被蛇惊的滋味。可萧华雍却一语点破要害:胡潆绕这般铤而走险,全是因为她痴恋萧长赢。为了彻底与这团乱麻划清界限,沈汐和索性对萧长赢避而不见,可这位皇子却不肯离去,立在沈府门外的雨幕里,从午后直等到深夜。
夜半时分沈汐和终于赴约,刚登上楼便撞见漫天烟花骤然炸开,整座京城的长街巷陌,此刻都点满了暖黄灯笼,连成一片灯海。萧华雍立在灯影里,借着满城灯火,向她坦露藏了许久的心意。后来萧长赢终于查清沈汐和刻意疏远自己的缘由,带着歉意登门,说绝不会再让胡家人来欺辱她。可沈汐和心意已决,断然婉拒了他的示好。萧长赢还想上前纠缠,却被萧长卿拦下,只淡淡提醒他:沈姑娘最烦这般死缠烂打之人。
几日后沈汐和在街边遇袭,暗处的黑衣人甩出暗器正中她的肩头。墨玉孤身护主,与数名黑衣人缠斗得渐渐不支,不慎被迷香熏得晃了神。黑衣人步步紧逼,眼看利刃就要落到沈汐和颈前,一直藏在暗处的萧华雍再不掩饰,骤然展露一身绝世武功,转瞬便将人救下。可黑衣人见事败,当即咬碎牙中毒囊自尽,半分幕后主使的线索也没留下。
谢大夫拼尽全力才把沈汐和从鬼门关拉回,可那暗器上的奇毒世间罕有,眼下并无对症解药,恐怕她往后都要缠绵病榻。方圆查验黑衣人的随身遗物,竟在他衣襟缝隙里发现了宫中独有的御酒残痕,可见这刺杀的源头,直指深宫之内。萧华雍当即派出麾下所有高手,赶往极寒的高寒之地寻找传说中的解毒仙草,可众人九死一生折返,仍是没能寻到。
情急之下萧华雍不顾自己素来病弱的身躯,亲自策马赶往寒山寻药,只吩咐方圆每隔几日,以自己的名义给沈汐和送去她平素最爱的鲜果。沈汐和一直以为他离京去查军饷旧案,全然不知他拖着残躯,在寒山的冰天雪地里没日没夜地翻找草药。终于,他在一处断崖边找到了那株仙草,自己却力竭失足跌落山底,昏迷时手心里仍紧紧攥着那株药草。醒来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将药送回京城,沈汐和服下解药后日渐好转,刚能起身便着手追查黑衣人的来路,很快便发现这伙人与宫中势力脱不开干系。
另一边步疏林与崔晋百交手,眼看就要落于下风,索性掏出迷香往他面前一挥,直接把人迷晕扛回了国公府。崔晋百醒来时,沈汐和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怀疑那名刺客是从大牢里被偷偷换出的死囚,拜托他帮忙彻查。几日后崔晋百传回消息,那名死囚名叫张卓,花重金买他性命的是寒门子弟傅津,此人是咸宁籍,而沈汐和身边一直不曾留意的卞先怡,恰好也是咸宁人。
顺着线索往下查才知,卞先怡与傅津本是青梅竹马,如今傅津早已畏罪自杀,卞先怡知道事情败露,索性主动约见沈汐和,坦承所有刺杀都是自己一手策划。她坦言自己一边依附萧长瑜,一边暗中与傅津往来,沈汐和从她的供词里听出破绽,分明她身后还有人指使,可卞先怡早已在自己茶里下了毒,只求能去地下与傅津团聚,也借此保全自己的家人。
寒山的风雪卷了三月,萧华雍踏遍冰崖绝岭,终于为沈汐和寻到那株能解奇毒的冰魄草。寒毒早已侵透他的经脉,拿到解药的瞬间,他便直挺挺栽倒在雪地里,再睁眼时,眼底没有半分对自己伤势的在意,只剩翻涌的惦念——他怕沈汐和醒后念着救命之恩,要拿后半生来还。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强撑着病体要去见她,可刚踏出殿门,眼前的世界忽然褪尽颜色,朱墙成了模糊的灰影,檐下的红灯笼只剩一团暗晕。他扶着廊柱站了许久,终究还是悄无声息折回了寝宫。谢医师的诊脉结果像一块冰,沉在两人心底:寒毒侵了眼脉,从此世间万般色彩在他眼中只剩黑白模糊,更凶险的是他的心脉也在缓缓衰竭,余下的光景,不过寥寥数年。
萧华雍望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忽然断了所有念想。他不愿以这残躯绊住沈汐和的一生,从此便闭门不见,任谁递去的名帖都压在案头。沈汐和终究还是从谢医师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指尖攥紧的帕子浸了冷汗,可慌乱过后,她眼底的忧虑慢慢沉成了清醒的决断:她要完成沈家的掌权布局,而这几年时光,足够她站稳脚跟,眼前这位身陷绝境的太子,恰恰是她最稳妥的靠山。
次日金銮殿上,沈汐和当着满朝文武向皇上求嫁太子萧华雍。一番恳切言辞掷地有声,竟说得素来沉稳的皇上动容,当即答应亲自去说服太子。其余几位皇子得知消息后皆是神色黯然,素来倾慕沈汐和的萧长赢更是把自己关在府中借酒浇愁,醉意里只觉得萧华雍体弱眼盲,根本护不住她半分。直到萧长卿坐在他对面,缓缓点破其中关节:沈汐和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是太子之位背后的滔天权势,唯有嫁入东宫,沈家才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站稳脚跟。
萧长卿事后辗转打听,才得知沈汐和那日在御前说的话里,有一句竟与自己亡妻顾青栀当年说过的一字不差。他心头巨震,次日便驱车去了城郊那处偏僻小院——顾家次女顾青姝一直被安置在此隐秘度日。顾青姝见姐夫前来,眼底满是欣喜,可萧长卿开口问的,全是她与沈汐的交情。得到的答案全是模棱两可的客套,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带着满心失望转身离去。
这日沈汐和坐在妆台前,步疏林正亲手为她梳理发髻,指尖刚触到发簪,便被闯进来的崔晋百撞个正着。崔晋百当即怒目圆睁,只当这登徒子敢在东宫沾花惹草,却不知这素来以男装示人的步疏林,本就是女儿身,这秘密全天下唯有沈汐和知晓。两人屏退旁人低声商议萧华雍的病情,那些关于心脉衰竭、追查下毒之人的字句,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门外萧华雍的耳中。他站在阴影里,指尖攥得泛白,只当自己一片痴心错付,原来她靠近自己,全是为了太子的权。
几日后沈汐和赴郊外的春日宴,席间被素来嫉妒她的贵女们设计,座下的骏马忽然受惊,她连呼救都来不及,便随着奔马坠下了万丈悬崖。消息传回东宫时,萧华雍眼前的黑白世界都晃了晃,连披风都来不及系紧,连夜便带着人冲下山搜寻。另一边的萧长赢得知噩耗,也疯了似的往崖边赶。
深夜的崖底寒风刺骨,沈汐和拖着摔得脱臼的腿,在乱石丛里跌跌撞撞走了半宿,最后靠着点燃身边的干草燃起浓烟,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浓烟,朝她狂奔而来。
萧华雍抱着浑身是伤的沈汐和躲进崖底的一间废弃草屋,看着她脸上的泥污与血痕,心口的疼压过了眼底的涩意。沈汐和醒转时,看见他正趴在床边沉沉睡去,眼底那点未褪尽的红血丝,全是连夜奔波的疲惫。他醒后对着她还带着几分昨夜的气恼,可递过去的热水,温度却刚刚好。沈汐和不愿再欺瞒,抬眼直视着他,提出了联盟成亲的约定:他以太子权势护沈家周全,她替他揪出暗中下毒的真凶,两人各取所需,互利共生。
天光大亮时,守在崖边找了一整夜的萧长赢,终于看见两人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走了出来。萧长卿的目光忽然定住——这条连当地山民都少有人知的小路,当年只有顾青栀陪他来过。这个从小在西北长大的沈汐和,为何会认得?再想起往日里她那些与顾青栀如出一辙的小动作,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在众人的目光里,厉声质问起她的真实身份。
一方素帕,萧长卿指尖攥着那方顾青栀的旧物,步步紧逼到沈汐和面前,要她亲口道出藏了许久的真实身份。沈汐和指尖微颤,面上却强撑着一派镇定,半分口风也不肯漏。此事终究闹到御前,金銮殿上众目睽睽,她只得躬身叩拜,编出一段天衣无缝的托词:称自己与顾青栀是从未谋面的闺中密友,多年来全凭檐下信鸽传书,日日夜夜互诉心事,连彼此的喜好与过往都熟稔得如同照镜。只是后来青栀的书信日渐稀疏,最后等来的,竟是她香消玉殒的噩耗。
可萧长卿眼底的执念从未消散,他死死认定眼前人就是自己惦念多年的故人,半分不肯松口。一旁的萧华雍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钟情,心中暗叹这份痴心实在难得,可他也清楚,若这份错付的情意强行安在沈汐和身上,只会将二人的清名都拖进泥沼,于谁都没有半分益处。 事后四下无人,萧华雍才将心中的疑惑道出:素来性情孤僻、连旁人都不愿多搭理半句的顾青栀,怎会与沈汐和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沈汐和垂着眼帘不肯多言,他也并未步步紧逼,只淡淡一笑说自己绝不会强人所难。
萧长卿仍未死心,转头便寻到顾青姝面前,要她亲口印证沈汐和的身份。可顾青姝自小与姐姐相处时日不多,对她的过往知之甚少,更是从未听过姐姐有这样一位从未谋面的密友。争执间萧长赢匆匆赶来,苦口婆心劝兄长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他早已对沈汐和动了心,既不愿与亲兄长沦为情敌,更不愿看着萧长卿困在旧日的回忆里反复煎熬。可萧长卿闭眸便能想起当年亲眼看着心爱之人离世的那一幕,那画面像刻在骨血里,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要放弃。
那日萧华雍脚步轻缓,意外停在顾青姝的小院门前。院中的萧长卿与顾青姝猝不及防撞见他,二人瞬间僵在原地,强装镇定地躬身行礼。萧华雍神色淡然,只轻飘飘吐出几句话:私藏罪臣之后,这满朝文武里,恐怕也只有五弟萧长卿有这样的胆气。从前父皇素来对你青睐有加,若是此事泄露出去,满朝文武的弹劾奏章便能将你淹没。想要平安无事,条件只有一个:往后再也不许纠缠沈汐和。
萧长卿瞬间便明白,萧华雍在朝中早已布下深藏不露的眼线,为了不留下半分把柄,他索性主动将顾青姝带进宫向父皇请罪。皇上念他一片痴心赤诚,终究免了顾青姝的死罪,本想顺势下旨为二人赐婚,却被萧长卿躬身婉拒——他自始至终,只将顾青姝当作逝去妻子的幼妹看待,再无半分逾矩的心思。
沈汐和偶然寻到一张古方,说不准能治好萧华雍多年的眼疾,她特意请来谢医师为他施针。望着他眼周密密麻麻的银针,像落了一圈细碎的墨点,沈汐和没忍住笑出了声,转头又立刻软下神色,亲手端着汤药,一勺一勺温柔地喂他喝下。萧华雍心中暖意翻涌,早已打定主意,等自己行加冠礼那日,便向父皇请旨赐婚,将她光明正大地娶回府中,沈汐和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摇头说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那日沈汐和入宫,恰好撞见平陵公主当众折辱身边的下人,她瞬间想起当初自己被惊马甩下悬崖,险些丧命,幕后主使正是这位素来跋扈的公主。如今见她依旧这般仗势欺人,沈汐和当即上前一步,将那下人护在身后。平陵公主盛怒之下扬手便要朝她打来,身边的墨玉只悄悄弹出一枚细如牛毛的暗器,平陵公主便脚下一滑重重跌倒,额角磕在石阶上,瞬间头破血流。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沈汐和才发现当初那盒险些让她被毒蛇咬伤的香料,竟同时牵扯出平陵公主、太后与梁妃三人。直到她看见香囊上独有的暗纹,梁妃的行迹才彻底暴露。她拿着香囊前去与梁妃对质,梁妃却矢口否认,转头便命身边下人把所有同款香囊全部销毁,半分痕迹也不肯留下。
梁妃身边的猫突然发狂,狠狠抓伤了她的手腕。她将满肚子的怨气全撒在儿子萧长瑜身上,痛斥他为何迟迟不为舅舅报仇,骂他整日只知道沉迷儿女情长,半点没有皇家子嗣的血性。就在这一夜,梁妃毫无预兆地突然昏迷,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脉,竟全都束手无策。
梁妃骤然暴毙于深宫,唇角黑血蜿蜒,触目惊心。此前萧长瑜便困在亡妻离世的哀痛里迟迟走不出来,如今连生母也骤然撒手人寰,这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于他再无半分可留恋之处。他当即跪在御前,自请前往皇陵为母守孝,了此残生。
沈汐和本就顺着香料的线索查到梁妃身上,正要往下深挖,人却骤然没了,她瞬间便断定这是幕后之人在灭口。联想到此前梁妃身边那只突然发狂抓伤她的猫,指尖那点异于寻常的乌色痕迹,分明是爪尖被人浸了剧毒,对方早就在暗中布局,要把所有能牵出真相的线索,碾得半点不剩。
就在这暗流翻涌的关口,沈汐和的兄长沈云安奉旨入京。他与父亲沈岳山早已知晓女儿与七皇子的纠葛,两人态度一致,断断不肯应允这门婚事。萧华雍得知消息,半点没有敷衍,暗中打定主意要拿出十足的诚意,定要让这位手握兵权的大舅哥彻底改观。沈汐和一边忙着打点府中迎接兄长,一边还记挂着他的身子,亲手揉面擀皮,为他包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馄饨。她心里还藏着另一层考量,要趁兄长刚入京的时机,主动在席间提起西北军布防的利弊,免得沈云安先开口试探,萧华雍答得不合心意,这桩婚事便要彻底泡汤。
可等萧华雍把自己对西北边军的改制见解缓缓道来,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沈汐和悬了多日的心才稳稳落回实处。更让她惊喜的是,他眼疾沉疴多年,今日抬眼竟清晰辨出了她衣摆上绣的海棠红,那些模糊了数年的色彩,终于重新落进了他的眼底。
沈云安入京那日,金甲银鞍,身后跟着一队玄甲亲兵,威仪赫赫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沈汐和早早便站在府门口等候,没料到多年未见的兄长大步上前,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周遭目光纷纷投来,让她瞬间红了耳根,浑身不自在。等得知妹妹属意的竟是素来以体弱多病闻名的七皇子萧华雍,沈云安当即断然反对。沈汐和却软着声音同他辩解,说这满宫皇子里,唯有萧华雍心性通透,待她真心,往后嫁过去才能得一世安稳。沈云安见她态度坚决,甚至动了替她迎娶公主、用自己的兵权换她一生自由的念头,可沈汐和却不肯答应,她不愿兄长为了自己脱下半生戎马,困在京城的方寸之地,被朝堂琐事捆住手脚。
第二日沈云安主动登门拜访,萧华雍亲手烹了自己在后院种了三年的新茶待客,话没说几句便掩袖轻咳起来。沈云安见状眉头紧锁,只觉得他身为皇子,整日闲情逸致种茶烹水,还一身难愈的咳疾,妹妹怕不是只因为可怜他,才动了托付终身的心思。直到萧华雍郑重起身,在他面前许下诺言,此生往后,后宫无妃,六宫无妾,偌大的皇子府,只会有沈汐和一位女主人。沈云安离开七皇子府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断断不能凭着几句甜言蜜语,就把自己在刀光剑影里护大的妹妹轻易交付出去。
没过几日定王府设宴,萧华雍故意绕过长廊,装作与沈汐和偶遇。顾青姝也应邀赴宴,见状快步上前同沈汐和寒暄,口口声声感念她当年与姐姐相伴的情谊,说着便要把自己亲手缝制的暖炉塞到她手里。没料到萧华雍早有防备,出门前便把自己贴身用了多年的暖炉塞到了沈汐和手中,顾青姝的这场刻意布局,落了个空。
定王妃李雁回独自倚在窗边对月饮酒,沈汐和上前同她见礼,另一边的亭子里,一众世家女眷却蜂拥着围到萧华雍身边,争相献媚。李雁回本就看不惯这些矫揉造作的姿态,连带着沈汐和方才的行礼也没给半分好脸色。顾青姝见状立刻上前,假意袒护沈汐和,句句都在戳李雁回的痛处,说当年南州国破,若不是大梁皇室顾念她公主的身份,她连定王府的门都进不来。这番话彻底激怒了李雁回,她抄起桌上的酒壶便朝顾青姝砸过去,顾青姝侧身躲开,酒壶擦着沈汐和的面门飞过去,眼看就要砸中,萧华雍跨步上前,稳稳将她护在了怀里。
四皇子萧长瑜连忙上前打圆场,向萧华雍连连道歉,可李雁回却不肯罢休,扬手便要划伤顾青姝的脸,惩戒她刻意挑起事端的野心。萧长瑜连忙上前阻拦,只想把这事草草压下息事宁人,没料到李雁回手中的刀刃一转,竟划在了自己的小臂上,她半点不在意这伤会留疤,只冷笑着扫过众人,转身便坦然离开了宴席。沈汐和瞬间便看穿了顾青姝的心思,她分明是想借此事离间自己与定王妃的交情,当即抬手将桌上的水壶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命顾青姝跪下道歉。顾青姝见状立刻红了眼眶,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指望萧华雍能出来为她主持公道,没料到萧华雍早已看清她的算计,几步走到沈汐和身边,明明白白站在了她这一边。顾青姝眼底的泪光瞬间冷成了恨意,她不甘心萧长卿的满心痴念全给了沈汐和,当夜便跑到萧长卿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可萧长卿早已摸清了沈汐和的脾性,又知晓顾青姝近来的种种小动作,当即冷下脸下令,往后不许她再靠近沈汐和半步,自讨没趣。
转眼便到了萧华雍的加冠大典,文武百官悉数到场,皇帝亲手赐下的两个字,落在群臣耳中,瞬间掀起一片窃窃私语,人人都暗道七皇子如今圣眷如此,往后东宫之位怕是早已定了。萧华雍站在殿上,心中却半点欣喜都无,他太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只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招来其余皇子的嫉恨。他当即身子一晃,掩袖剧烈咳嗽起来,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这场万众瞩目的加冠礼,便草草提前结束了。事后萧长瑜私下找到沈汐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质问她如今铁了心站在萧华雍身边,难道半分都不给旁人留余地?他的身子素来孱弱,怕是撑不到登顶的那日,沈汐和却只淡淡一笑,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夜色如墨,沈汐和与步疏和从城外寺庙祈福返程,行到密林深处,暗处突然射出数支淬了毒的暗箭。两人正要拔剑格挡,一队身着玄色服饰的绣衣使骤然现身,只片刻便将刺客扔到沈汐前,不等她开口问话,便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长街风紧,萧华雍身着绣衣使装束,将放冷箭的歹徒狠狠掼在沈汐和脚边。歹徒宁死不肯吐露幕后主使,可萧华雍早已看穿一切——主谋正是躲在暗处的顾青姝。他不动声色暗运内力,惊得顾青姝的坐骑骤然发狂,几乎坠下悬崖,吓得她魂飞魄散。沈汐和并未取她性命,只略施惩戒让她饱尝濒死的恐惧,厉声警告她若再为非作歹,下次绝无轻饶的余地。
郊外石亭中,萧华雍早已备好热茶等候沈汐和,几句言语满是不加掩饰的挑逗,侍立的下人们听得耳尖发烫,谁也想不到平日威仪赫赫的太子,竟有这般直白热烈的模样。天落细雨,雨丝敲得竹叶沙沙作响,沈汐和望着雨幕脱口而出,说自己素来最喜下雨天,话音刚落才猛然回神——西北常年少雨,这句无心之语险些暴露身份。萧华雍并未追问,只取出素帕轻轻擦去她颊边的雨珠,柔声说希望她在自己面前,永远不必刻意隐瞒。
另一边,萧长卿将顾青姝许给远在外地的楚家,想以此给她教训。顾青姝以死相逼拒婚,萧长卿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满心不甘,打定主意要借祖母与太后的旧交情入宫侍奉,只为就近接近皇子,像姐姐顾青栀那样嫁入天家。
入夜后,萧长卿找到沈汐和替顾青姝致歉,坦言当初救下顾青姝,不过是为保住沈家血脉,如今替她寻了远嫁的归宿,往后绝不会再来打扰。他不解沈汐和素来有仇必报,为何轻易放过顾青姝,沈汐和只推说念着与顾青栀的旧情。萧长卿趁机取出亡妻顾青栀的生前画作赠予她,絮叨二人过往旧事试探态度,沈汐和却直接将画作连同旧书信一并投入火盆,提醒他不必执着于已成空的往事。这般狠绝性子,反倒让萧长卿觉得她愈发像记忆里的顾青栀。
几日后沈汐和册封郡主,获赐可随意出入宫禁的鎏金金牌,荣宠一时无两。礼毕后她在御花园偶遇安陵公主,跟在公主身后的步疏林吓得连忙躲去假山后。原来安陵公主早年心悦步疏林,如今早已移情于一位寒门子弟,正愁不知如何向父皇开口请旨。
不久后沈璎婼入宫,被御花园窜出的猫吓得失足落水,萧长旻当即跃入水中将她救起。原本打算施救的沈云安被萧华雍拦下,示意他静观其变。此事惊动了皇上,萧长旻以二人有肌肤之亲、需保全名分为由,主动请旨求娶沈璎婼,却被早与他划清界限的沈璎婼当场婉拒,皇上也当即下旨严令此事不得外传。
事后萧华雍才向沈云安挑明,从前萧长旻曾求娶沈汐和,如今转头又要求取沈璎婼,他惦记的从来不是沈家的女儿,而是沈家手握的权势。沈云安听完这番话,才算彻底看清了萧长旻的真面目。二人并肩往前走,又撞见顾青姝正借着那只猫刻意接近萧长赢,沈云安望着这步步为营的深宫,才惊觉宫中人心竟复杂到这般地步,忍不住满心担忧自家妹妹会遭人算计。萧长赢见时机成熟,便坦诚开口,说自己身为太子,身份自然与其他皇子不同,只有沈汐和嫁给他,才能得到旁人给不了的安稳周全。沈云安被他这番诚意打动,当即点头应允了他与沈汐和的婚事,还答应等自己回西北之时,便亲自去说服父亲成全二人。
赐婚旨意落定的那一刻,萧华雍垂在袖底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心底漫开掩不住的窃喜——这场与众位皇子拉锯许久的博弈,终究是他赢了,终于将沈汐和娶进了自己的命定姻缘里。当夜他以送她回府为由赖在沈宅不肯离去,张口闭口全是她的乳名“呦呦”,临走时还顺手牵走了她案头那方素绢手帕。这方帕子上绣着几缕清逸的仙人绦纹样,他攥在怀中彻夜难眠,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兀自笃定沈汐和对他早已是一见钟情。
次日步疏林硬拉着沈汐和去酒肆小酌,酒过三巡便红了眼眶,生怕沈汐和婚后忙于东宫,往后便没人陪他谈天说地。沈汐和指尖叩着酒坛打趣,说崔晋百近来总在他们途经的街巷“偶遇”,分明是满心惦记着他,话音刚落,崔晋百便从街对面缓步走来。步疏林吓得连忙躲到酒旗后头,往后接连几日,他走到哪都能撞见崔晋百,却不知崔晋百正陷在满心的慌乱里——上次二人意外的肌肤之亲后,他心底竟悄然生出了异样的情愫,可他反复叩问自己,步疏林分明是男儿郎,这份心意又怎可能有半分结果?
崔晋百整日魂不守舍,萧华雍只一语便点破了他的心事,直言他早已动了凡心,末了反问一句“若步疏林不是男儿郎,你待如何”。崔晋百骤然僵在原地,得知步疏林本是女儿身的真相后,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愣在原地,心绪翻涌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这晚萧华雍又为沈汐和布置了一场满是心意的盛大灯会,廊下灯笼上全是他亲手绘的二人初遇的场景,沈汐和望着灯影里的细节,心头漫开阵阵暖意。可二人分别之际,一群黑衣人骤然从暗处杀出,起初萧华雍还刻意隐瞒武功,直到肩头受了伤,才不再遮掩,借着周遭燃起的大火悄无声息将所有黑衣人斩于剑下。沈汐和急忙奔到他身边,指尖抚过他的伤口,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恰逢南州国忌日,李雁回一身玄色衣袍悄然出城,恰好被沈汐和撞见。萧华雍却笃定定王妃绝非今夜刺杀的黑衣人同党,不过是出城祭奠故人罢了。沈汐和随口提起,自己素来对气味格外敏感,单凭身上的香料便能认出熟人,这话却让萧华雍心头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当初假扮绣衣使出现在她面前时,身上的伽罗香与送出的聘礼手镯是一个味道,说不定早被她识破了身份。
没等他理清心绪,潜藏多年的寒毒骤然发作,他一口鲜血呕出便晕厥在地,此事当即惊动了皇上,满朝权贵纷纷前来东宫探望。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冒险以药浴施针之法搏一线生机。皇上望着榻上面色惨白的太子,转头问沈汐和若改主意尚且来得及,沈汐和却字字坚定,坦言自己对萧华雍心意已决,无论生死都绝不会离他而去。萧华雍在梦魇里反复念着她的乳名,他的身子冷得像块寒玉,连殿内的炭火都暖不透,沈汐和便褪去外衫,用自己的体温紧紧贴着他,替他驱散入骨的寒意。
第二日萧华雍的寒毒堪堪稳住,沈汐和刚回沈府,迎接她的便是圣上亲笔的赐婚圣旨。而东宫刚醒的萧华雍第一句便追问侍从天圆,那对他早先送给沈汐和的伽罗香镯子是否追回,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心头一凉——那镯子早已被沈汐和察觉异样,她认出这股伽罗香,正是当初绣衣使身上的味道,也是仙人绦纹样的帕子上的余韵,更是那个神秘组织主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她这才惊觉,平日里看似体弱多病的太子,背后竟掌控着一个势力庞大的神秘组织,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心底瞬间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失望,她原以为能与他并肩,如今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驾驭这样的他。
萧华雍不顾尚未痊愈的身子,匆匆赶到沈府向她解释,说初遇她虽是偶然,后来因胭脂录刻意接近,却全是一片真心。那些他谎称离京办事的日子,实则全是为她遍寻天下找解药,当年暗中习武布局,也全是为了找出多年前给自己下寒毒的仇人。可沈汐和却始终放不下心,生怕他日他的这份野心,终究会对准沈家,当即开口要解除婚约。萧华雍又怎肯放她离去,从身后死死将她抱在怀里,可沈汐和的心意,早已如覆水难收。
沈汐和偕墨玉往孤独园探齐培之,方知其兄遭人构陷下狱。待齐培之持据探监,却见牢中并无兄长踪迹。他愤而持状上呈,怎奈官官相护,连那仅存的证据也被奸人设计骗走。正惶急间,屋外突闯来一众黑衣蒙面人,四下纵火,欲将满室之人焚杀灭口。
烈焰卷着浓烟将沈汐和一行人困在屋中,千钧一发之际,萧长赢率亲卫破火而入,将她从生死边缘救下。可那伙黑衣人胆大包天,竟连当朝皇子也敢动杀心,萧长赢盛怒之下下令全力追剿,务必将逆党悉数擒获,一个也不许漏网。
另一边,萧华雍得悉沈汐和身陷火情,心急火燎地赶至照料,却见萧长赢早已将人救出,心头醋意翻涌几乎按捺不住。他强压翻涌的情绪,沉声言明诸位皇子之中,唯有他能助沈汐和完成心中大业。可沈汐和始终未能释怀他此前的欺瞒,当即冷脸将他逐走。
萧长卿正为九弟萧长赢包扎救火时留下的伤口,听他絮絮讲述当日闯火救人的经过,末了终是松口,道日后绝不会再行阻拦。这夜萧华雍以答谢救命之恩为名,携礼往萧长赢处拜会,实则是当众向众人宣示他对沈汐和的主权。他取出一封荣妃拉拢朝中大臣的密函赠予萧长赢,这份为儿子筹谋铺路的母爱,旁人见了难免动容,可落入有心人眼中,便绝非单纯的慈母之心了。萧长卿伸手接过密函称谢,心中早已透亮——收下这封信,便意味着从此不能再对沈汐和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事后萧长卿亲手将密函付之一炬,心底已然猜到,萧华雍这般急着宣示主权,多半是与沈汐和的感情生出了嫌隙,否则断不会如此沉不住气。不久后皇上下旨令钦天监择良辰吉日,一月后便为二人完婚,沈汐和接连寻由推托,萧华雍瞧出她心底仍未原谅自己,便主动向皇上请旨,将婚期延后。
这日步疏林乔装改扮,在泽南街边摆摊,没片刻便被当地差役上前驱赶。恰逢崔晋百也扮作书生模样,当即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当众厉声呵斥官差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差役恼羞成怒,索性将二人一同锁拿关进大牢。被官差逼问姓名身家时,步疏林随口谎称自己叫崔二狗,崔晋百当即心领神会,接话道自己名唤林大牛,家中皆是寻常布衣百姓。官差见从二人身上榨不出半点油水,便打算将他们关押三日再行放行。
牢中步疏林苦劝崔晋百莫要再对自己纠缠不休,崔晋百却直言早已对她动了真心。正僵持间,狱卒忽然传话说二人可被释放,满心疑惑的二人刚签完手印,便被人从身后一棒打晕,等醒转时已被带到一处隐秘山洞,被逼着做苦力。为免步疏林女子身份暴露,崔晋百主动上前脱了上衣去打铁,步疏林则被分派到矿道深处挖矿。
金山接连五日未收到步疏林的半封书信,心中忧惧难安,只得连夜赶往沈汐和处求助,众人皆暗觉步疏林怕是已遭不测。山洞里开饭时,崔晋百拼着挨了一拳,抢到一碗稀汤水递到步疏林手中,可她此刻满心皆是出逃的计划,崔晋百只默默取出伤药,心疼地为她包扎挖矿磨破的手臂。
沈汐和点齐人手即刻赶往泽南寻人,而步疏林白日里早已借着挖矿的由头,将山洞周遭的路径岗哨摸得七七八八,当夜便与崔晋百暗中布局。二人设计引开值守的官兵,骗得钥匙逃出囚室,可刚到山脚下便撞见大批巡山的守军。为让步疏林能顺利脱身,崔晋百不顾安危冲出去引开大半追兵,步疏林却仍被折返的郡守以逃犯之名当场拿下。
郡守审到一半,意外发现步疏林竟是蜀南世子的身份,连忙连夜向泽南刺史于造请示。于造生怕私开矿山的秘事败露,当即下令将人灭口,郡守心中惊惧,却又不敢违抗上命,只得硬着头皮领命前去。
步疏林瞧出郡守眼底的杀心,从容开口道,若他今日杀了自己,待蜀南世子死在泽南的消息传开,上头绝不会有人为他顶罪,到头来他才是手刃皇室世子的主凶,其中利害轻重,还望郡守三思。郡守闻言浑身一震,握着刀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进退两难。
沈汐和抵达泽南,当即勒令知府于造交出蜀南世子步疏林。于造非但拒不配合,反倒以“女子不得干涉朝政”为由,扬言要将此事上报朝廷,话音未落,便被沈汐和的护卫墨玉持剑拦在当场。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步疏林竟与泽南县令唐眷一同从大牢走出,唐眷当庭揭发于造贪赃枉法的全部罪状,手中账册、人证俱全,件件都是铁证。
步疏林来不及休整,立刻点齐人马赶往矿山营救崔晋百,一路策马疾驰,心下满是焦灼,生怕迟一步崔晋百便会遭遇不测。崔晋百见她眼底全然掩不住的担忧,心头一热,上前紧紧将她抱住。步疏林却轻轻将他推开,神色郑重地向他道谢,同时明言二人仍需保持分寸,不可逾矩。
当夜,太子萧华雍悄然来到大牢,提出要与沈汐和一同提审于造,至此他也知晓了步疏林原是女儿身的秘密。沈汐和稍作权衡便应下了,有太子坐镇,或许能撬开于造的嘴,问出背后的隐情。可二人提审时,于造却一口咬定所有罪责全由自己一人承担,哪怕株连家人也毫无惧色。
退堂后沈汐和越想越不对劲,此人这般有恃无恐,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秘密。萧华雍盯着案卷片刻,忽然点破——眼前的于造是个冒牌货。二人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果然发现于造贪墨的所有银两,半分都没有送往原籍的亲眷手中,尽数流向了千里之外的誉州,那才是他真正家人的藏身之处。
次日二人再入大牢,一句“你当真不顾誉州家中老小的性命”,瞬间击碎了假于造的所有防线。他终于坦白,两年前真于造赴任途中便已被歹人截杀,自己顶替身份这两年,一直暗中与幕后主使里应外合贪赃枉法,近日正打算携款潜逃,而所有谋划的源头,正是早已失踪的英国公。
两年前英国公暗中与胡商往来,从对方手中购得罕见奇毒,后来见胡商日益跋扈难以掌控,便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没成想反被胡商下毒,才狼狈脱身。中毒后的英国公日日受剧痛折磨,不久后便离奇失踪,朝野上下遍寻不得。
矿山蒙难的百姓尽数得到妥善救治,朝廷按名发放了抚恤银两,那些罹难的冤魂,萧华雍特意择了高地立碑祭奠,更趁热打铁定下新规:日后若有百姓蒙冤下狱,皆可直接越级上诉。墨玉见太子行事这般妥帖,私下忍不住在沈汐和面前频频为他说好话,盼着二人能早些解开心结。可沈汐和始终未松口原谅,萧华雍也不气馁,索性借着追查英国公下落的由头,日日守在沈汐和身侧,半步不肯远离。
另一边,步疏林在谢韫怀面前随口把崔晋百贬了几句,转头却见崔晋百正站在廊下,把话听了个全。她顿时满脸通红,连忙上前赔礼,崔晋百却只把带来的点心往石桌上一放,转身便走。跟在身后的金山自作主张,把步疏林备好的点心匣子塞给了崔晋百,匣子里还藏着本美人图册。崔晋百不明就里随手翻开,瞬间耳根烧得通红。步疏林这才慌慌张张追出来,一把夺过匣子,支支吾吾说送错了人,抱着匣子头也不回地逃了。
不久后谢韫怀意外撞见父亲偷偷购入大批解毒药材,心中疑云大起,料定此事与失踪的英国公脱不开干系。他不顾多年父子隔阂,执意冒险回府——自从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后,二人早已势同水火,此番回去分明是羊入虎口。几日后,医馆的小厮匆匆来报,谢韫怀自回了谢国公府后,便再也没出过府门半步。
沈汐和当即备帖前往国公府探望,却被门房以国公爷染恙为由拒之门外。她索性以走失爱猫为借口硬闯进去,暗中命墨玉将一枚御赐金牌悄悄放入谢家祠堂。谢国公闻讯带着大批家仆赶来拦人,沈汐和直接亮出圣上亲赐的百余护卫,见对方仍不肯松口,索性故意把动静闹大,引来京兆尹到场,当着众人的面称要找回圣上御赐的金牌。
京兆尹两头不敢得罪,只得陪着二人在府中搜寻,一路寻到谢家祠堂,那枚金牌果然明晃晃摆在供桌之上。沈汐和笃定祠堂附近必有密室,萧华雍则翻出谢国公府的旧建筑图,一眼便看出府后河道直通隐秘码头,那码头之下,必定藏着密室。金牌失窃的事闹到御前,沈汐和话锋一转,称金牌本是自己借给谢韫怀的,如今谢韫怀被谢国公关押,金牌自然也失了下落。
与此同时,萧华雍带人顺着河道潜入码头密室,不仅救出了被软禁多日的谢韫怀,竟还找到了藏在此处的英国公。英国公狗急跳墙持刃行刺,却根本不是萧华雍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伏。萧华雍带着二人赶回朝堂,谢韫怀当庭陈述自己被父亲软禁的经过,谢国公却仍巧言令色,称只是父子间的寻常争执。圣上最终也未深责,只象征性罚了谢国公半年俸禄,此案暂告一段落。
萧华雍向圣上请旨,为谢韫怀早逝的生母追封了淑人封号,谢韫怀接旨时眼眶泛红,心中满是感激。此后萧华雍变着法子凑到沈汐和身边献殷勤,可她始终冷着一张脸不肯松口原谅。他也不气馁,像片甩不开的影子似的,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哪怕换来的全是冷言冷语,脸上也半点不见介意。随从天圆瞧出主子的心思,主动揽下驾车的差事,故意往道上的坑洼处驶去,马车猛地一晃,车厢里的沈汐和猝不及防撞进萧华雍怀里,二人呼吸相闻,气氛瞬间软了几分。
二人赶到郊外小院提审英国公,刚进房门便见对方嘴角渗血,早已提前服下剧毒。弥留之际英国公吐尽实情:当年他从胡商手中购来奇毒,本是要毒杀当今圣上,没成想阴差阳错被五岁的萧华雍误食。他恨了皇上十几年,昔年三兄弟并肩作战,大哥谦王在前线被围,皇上却死守孤城不肯发援军,眼睁睁看着谦王带着残部死战到最后,血染沙场。在他看来,这皇位本就是踩着谦王的尸骨得来的,连太子中毒他都疑心是皇上自导自演,这人心中从来没有兄弟情,更遑论父子恩。话音刚落,英国公便毒发断了气。
念在英国公半生战功赫赫,一条性命也抵了全部罪孽,萧华雍最终下令以国公之礼厚葬。夜里他独坐案前,五岁那年误食毒樱桃的记忆翻涌上来——父皇当时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急得鬓边都生了白发,后来更是对他极尽宠溺。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是父皇设下的圈套。沈汐和见他神色消沉,心头一软,终究没忍住上前宽慰。萧华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软磨硬泡了半宿,终于等来了沈汐和的点头,二人积压许久的隔阂尽数消散,和好如初。
萧长赢临行前向沈汐和辞行,谢她厚葬英国公、未牵连家族,如今他接手了舅舅留下的旧部,要远赴边关替家族完成未竟的使命。另一边崔晋百撞见步疏林偷偷给王珏送美人图册,醋意瞬间翻涌上来,转头便借着职权把王珏远远调任。步疏林急着来为友人说情,反倒被崔晋百堵在廊下调侃,几句撩人的话说得她耳根发烫,羞得抬不起头。
沈岳山奉命赴京,沈汐和早早守在城门口等候。数月未见的父亲见到女儿,激动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肯撒手,反倒让沈汐和有些手足无措。一路上沈岳山把萧华雍的名字挂在嘴边,打定主意要亲自为女儿的婚事把关。进宫面圣那日,萧华雍礼数周全谦逊有礼,可沈岳山却当众放话,说女儿私自定下的婚事不作数。萧华雍半点不慌,顺着话头把沈汐和的好说了一箩筐,末了还主动提出要向沈岳山讨教两招。
回府时恰逢沈璎婼上前请安,沈岳山待她始终不冷不热,多年来因着萧氏的旧心结,他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经沈汐和几番劝慰,他才终于松口,愿意试着去了解这个被自己冷落许久的女儿。可话题一转回到萧华雍身上,他又皱起了眉——这太子瞧着细胳膊细腿,他都怕自己嗓门大些,就能把这病弱太子吓晕过去。
几日后沈岳山带着沈汐和去探望岳父陶专宪,刚进府门就撞见提着东宫点心赶来的萧华雍。沈岳山当场就沉了脸,私下里把这未来女婿数落了八百遍,可萧华雍心里反倒偷着乐——他从沈岳山满脸的不待见里,分明瞧见了当年陶专宪看自己时的同款神情。
沈岳山是文臣,陶专宪是武将,翁婿俩刚见面就话不投机,亏得沈汐和在一旁左右调和才没闹僵。席间萧华雍细数沈汐和往日对自己的照料,听得沈岳山醋意大发,只觉得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转眼就要被外人抢走。听说女儿要亲自下厨,他第一时间拦在厨房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让萧华雍占了这口便宜。萧华雍见状立刻识趣地接过锅铲,亲手为沈汐和做了她最爱的鲜肉馄饨。等他牵着沈汐和的手告辞时,陶专宪望着这外孙女婿越看越满意,唯独沈岳山站在原地,气呼呼地念叨了好半天。
另一边步疏林满脑子都是那日崔晋百把她堵在墙前的模样,心跳得飞快,又甜又慌。金山端来一盘点心,本没胃口的她一听是沈汐和亲手做的,立刻抓起来狼吞虎咽,可入口的味道却半点不对,分明是崔晋百的手艺。没过几日,崔晋百索性光明正大地提着食盒堵在她院门口,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向她告白。步疏林望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只能咬着唇往后退——她的女子身份半分也不能泄露,唯有以蜀南世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才能护住蜀南的万千百姓。
边报急如星火,沈岳山离京的那日,城门外的风已浸了霜气。沈汐和亲手递上那件赶了三昼夜才缝完的棉衣,针脚里密密纳着最暖的白羊绒,连护颈处都绣了极小的平安纹。沈岳山率部行至落霞谷时,浓雾忽然从山坳间翻涌而出,敌军的伏兵早藏在雾色深处,淬了剧毒的冷箭如骤雨般落下,不过片刻便折损了数十名将士。沈岳山临危不乱,正要提枪亲冒矢石冲在前头,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萧华雍带着精锐亲卫破雾而来,抢在他身前替沈岳山挡下致命暗箭,最后反手一箭贯穿敌军首领咽喉,箭簇钉在山岩上,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是夜军帐烛火摇曳,萧华雍对着心腹坦言,长到这般年岁,从未有一人能让他记挂到寝食难安,他不信天命,只信步步为营,总能焐热沈汐和的心。消息传回京城,沈汐和正对着窗上冰花描样,闻言指尖一顿,唇边漫开浅淡笑意——这般敢在万军阵前抢风头的人,普天之下也唯有萧华雍了。
太后寿宴那日,满殿琉璃灯映得鎏金晃眼,众皇子都在席上逞能挽弓,唯有萧华雍一箭正中案顶的桂花云片糕,他笑着将糕送入口中,下一秒便直直倒在案前。太医诊脉后才道,点心里添的草药常人食之可宁神,于他却是催发旧疾的引子,他半倚在榻上向皇上求赏,点名要沈汐和入府照料,名正言顺地将人留在了身边。
侍从天圆瞧着自家主子忍着咳意仍要哄人,终是按捺不住,将所有事和盘托出:他早知晓沈汐和当初松口应下婚约,是误信了太子命数短促的传言;那日在落霞谷,他明知箭上剧毒仍执意冲在最前,早已备好同沈岳山共赴死局的决心;为了能多陪她几年,这些年他日日熬着断骨般的剧痛泡药浴,把大半条命都耗在了汤药里。沈汐和立在廊下听完全部,回府后彻夜未眠,才惊觉自己从前竟错过了他藏在锋芒背后的整片真心。
次日她提着药箱去探病,刚掀帘就见方才还在看兵书的人瞬间软下脊背,倚在枕上连连咳着要她喂水,指尖故意蹭过她的腕骨,惹得她面红耳赤,慌慌张张夺门而逃。另一边大理寺,崔晋百捏着几桩芝麻大的陈年旧案,把躲了他许久的步疏林拘了来,指尖叩着桌面同她做交易:往后不许再避而不见,他便将这些琐事一笔勾销。
彼时中书令薛衡沉疴不起,空出来的位置成了朝堂上的肥肉,各方势力撕咬得厉害。萧华雍携着稀世端砚深夜造访陶府,力劝资历最深的陶专宪接任此位,哪怕旁人拿他与太子有婚约的外孙女做文章,他也笃定满朝文武无人比陶专宪更坐得稳这位置。没过几日圣旨下达,陶专宪走马上任,断了其余人所有的念想。
沈汐和怕沈家权柄太盛重蹈当年顾家满门抄斩的覆辙,急匆匆找到萧华雍理论,他语气笃定,有他在一日,便绝不会让她再尝顾家那般的苦楚。另一边萧长卿脑海想起多年前跪在殿外以命相抵,只为换顾青栀一条生路的记忆,又翻涌着撞回心头。
春日宴的帖子递到各府时,太后独点沈汐和操办明年宴席,安陵公主当场出言反驳,说她尚未嫁入皇家,算不得宫中人,哪来的资格。沈汐和顺势躬身推辞,可底下命妇早已窃窃私语,暗猜她与萧华雍的婚事怕是生了变数。没过几日,信王妃的祭日将至,萧长卿亲自递来请柬,她从前对外谎称与顾青栀是闺中密友,这一趟,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沈汐和踏入灵堂时,檐角的香灰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堂中高悬的顾青栀画像眉目宛然,笔锋刻意,分明是做给她一人看的局。她燃了三炷香,青烟绕指,礼毕便欲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萧长卿温文的邀约,邀她到偏厅小坐饮茶。
瓷盏递到面前时,沈汐和指尖微顿——茶水中藏着含香草的冷香,此草与萧长卿的药性相克,饮下便是当场毙命的结局。她若出声阻拦,苦心隐匿的身份便会昭然若揭,只能按下心绪,推说府中尚有琐事,起身便要告辞。
可脚步跨出门槛的瞬间,往日同生共死的一幕幕翻涌上来,她终究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赴死。折返时指尖泛凉,径直从内室抽屉里摸出早已备好的解药,不由分说塞进萧长卿口中。这一幕落在屏风后的萧长赢眼中,他眼底笑意漫开——计策终成,普天之下,除了本就是顾青栀的沈汐和,没人知晓这抽屉里藏着解药,更没人清楚萧长卿对含香草的致命忌讳。可沈汐和神色未乱,她抬眼看向萧长卿,语气里没半分波澜,他执念太深,可青栀从未恋过你,从前的婚约不过是家族联姻,他这般步步相逼,从来都只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第二日步疏林登门,目光落在沈汐和身后那件绣着暗纹的披风上,一眼便动了心,指尖都快要触到衣料,才猛地想起自己是以男子身份行走,绝不能暴露女儿身,只能压下心头喜爱,笑着转开了话题。
入夜后步疏林随沈汐和同回陶专宪守岁,陶专宪早将压岁包备好,红封在烛火下泛着暖光。不多时萧华雍也踏雪而来,满室灯火融融,笑语声漫过窗纸。酒过三巡,他故意垂眼叹气,说自己兄弟姊妹虽多,却从没人肯陪他守岁,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只求沈汐和亲手编的荷包,聊以慰藉孤寒。沈汐和拗不过他,只能将贴身的荷包解下来递了过去。
夜深宫禁,沈汐和随萧华雍返程,半路上车夫忽然绕了路,将她引到僻静长街。萧长卿正立在雪地里,身后忽然炸开漫天烟火,流霞般铺满夜空——这是他盼了许多年的场景,从前的顾青栀,从来不肯与他这般近地守岁。
可烟火尚未落尽,更远处忽然腾起层层叠叠的光海,万千花火接连绽放,将半边天都映得亮如白昼。是萧华雍早备好的烟火,层层铺展,瞬间便将萧长卿那点孤冷的浪漫碾得无影无踪。
几日后步疏林刚回府,崔晋百便递来说辞,道自己与幼弟八字相冲,这一年必须搬出国公府,别无去处,只能暂居在沈汐和处。
年节刚过,勒族王子穆努哈入京朝贡,金銮殿上公然请旨和亲,满殿公主皆面色煞白,谁也不愿远赴那荒寒之地。最是年长的平陵公主更是心急如焚,前几日春宴她随口讥讽沈汐和几句,惹得太后不悦,如今没人肯为她说话,为了避开和亲,她只能暗自谋划出路。
次日平陵公主入山祈福,半路却撞见穆努哈。他上前拦住她,直言要与她合作——他真正想求娶的,是卫国公的女儿沈汐和。平陵公主当即变色,直言沈汐和是未来太子妃,若强行为之,只会挑起两国战事,且若勒族与卫国公府联姻,西北防线便再无险可守。
她本想断然拒绝,穆努哈却取出一盒迷情香,笑意冷然劝她不妨好好想想,不然远嫁荒野的人,便只能是她。他身后的树影里,一道神秘人影悄然隐去,所有谋划,皆出自此人之手。
当夜宫宴,一名婢女故意将酒水泼在沈汐和衣上,引她到偏僻厢房更换。沈汐和刚踏入房门,便闻见甜香袭来,与墨玉一同软倒在地。平陵公主从暗处走出,为她服下一枚药丸,片刻后,穆努哈的脚步声,已然到了房门外。
龙案之上,皇帝对着和亲的奏本长吁短叹,手心攥得发紧——满殿金枝玉叶,哪一个他都舍不得送去那黄沙漫卷的荒远之地。偏生寝殿内的平陵公主夜半惊醒,睁眼便看见身侧卧着穆努哈,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原来沈汐和与墨玉早察觉厢房迷香有异,二人将计就计佯装昏厥,待平陵公主摸进来动手脚时,墨玉趁黑一掌将她打晕。暗室之中烛火全灭,穆努哈踏入便将平陵公主错认成了沈汐和,生米煮成熟饭,这桩和亲终究成了定局。
翌日圣旨降下,平陵公主远嫁勒族,此去山高路远,大抵余生再无归京团圆之日。没过几日京城街巷便多了不少外族商贩,奇珍异宝摆满长摊,沈汐和一眼便相中了价高难得的细叶琼花,当即解囊买下,余光瞥见一柄水生纹团扇,指尖刚触到扇柄,才发现早已被萧长卿先一步收入囊中。她见他眼底探究未散,不欲多留转身便走,萧长卿却快步上前,径直将那柄扇硬塞进她掌心。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萧华雍眼中,眸色沉了沉,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返程的林间小径忽然冲出一伙黑衣人,沐浴拼尽全力护主,却终究寡不敌众,沈汐和被掳去了偏僻山坳的草屋。她假意昏厥,趁看守松懈时将人迷晕,抬眼便瞥见他们后颈纹着的刺青。
马蹄声踏碎山风,戴银质面具的萧华雍以绣衣使的身份率先闯进来,紧随其后的萧长卿也提剑赶到。二人交手数招,萧长卿渐落下风,可萧华雍自始至终没露半分破绽,唯独萧长卿在乱草间捡到了萧长赢的专属玉牌。脱险后沈汐和为他包扎伤口,轻声道那些人颈后是南州国的图腾,是李雁回的手下。萧华雍指尖一顿,瞬间了然——李雁回的目标本就是他,掳走沈汐和,不过是用来要挟自己的筹码。
入夜后二人留宿郊外驿馆,萧华雍捂着心口装出病弱模样,软磨硬泡赖着要和沈汐和同住一间房。沈汐和当即应允,他眼底刚漫上喜色,才发现她整夜都盯着案上的细叶琼花,等着看它夜半绽放,那点小心思终究落了空。
第二日萧长卿入宫面圣,将那日在山间遇上面具高手的事和盘托出,还掏出玉牌指证那人便是萧华雍,质疑他当年离京哪里是养病。太后当即蹙眉,只当他是为了沈汐和的事蓄意栽赃,话音未落,东宫便传来萧华雍病重的消息。
帝后匆匆赶至,见萧华雍面色惨白卧在榻上,萧长卿仍不依不饶,要他解开衣襟查验有无剑伤便知真假。沈汐和上前一步,朗声道昨夜到此刻,萧华雍半分未曾离开自己身侧。太后大喜,只当二人情深意笃,当即提议将婚期提前。萧长卿拼死反对,萧华雍却缓缓开口,只说懂他对“顾青栀”的执念,又自责年少时不懂事,总惹得兄弟不快。
没过几日李雁回便下了狱,她的党羽尽数招供,是她主使了截杀之事。当年南州国破,她忍辱嫁给定王,蛰伏多年只为复仇。皇帝下旨赐她全毒酒,定王萧长泰疯了般闯到地牢,抢过毒酒先一步饮下。李雁回望着他在自己身侧倒下,才懂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泪如雨下。沈汐和早料到皇帝不会真杀她,果不其然,萧长泰不过是假死晕过去,二人都留了性命。
萧长卿仍不死心,跪在御前求皇帝下旨解除二人婚约,直言自己非沈汐和不娶。皇帝望着他,终于吐露实情:萧华雍本就寿数难永,只想让他余下的日子随心而活,而你是众皇子中最有威望的,朕早已将你视作储君,万万不可困在儿女情长里。可萧长卿半分不在意那至高之位,他只想留住沈汐和。
最终他被罚去看守宫门,萧长旻特意前来嘲讽,笑着说自己不日便要迎娶户部侍郎之女,早已得圣心看重,得意洋洋地拂袖而去。
几日后宫外忽然有书生击鼓鸣冤,状告科考舞弊、明码卖官。皇帝当即命新科举子当堂复考,一群人全成了提笔忘字的草包,支支吾吾招认了提前买题背答案的事,连考题来源也吐了出来。龙颜震怒,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桩烫手的案子,唯有萧华雍迈步出列,接下了彻查的旨意。
暮春的风卷着杨絮飘进沈府偏厅时,舅母正攥着帕子哭得肩头发颤。多年前儿子那篇涉事的旧文不知被谁翻出,如今竟再次掀起风波,陶专宪得知后将长孙锁在书房痛斥,眼看事态要闹到不可收拾,舅母只能红着眼求到沈汐和面前,盼着她能在太子跟前说句软话,捞表哥一把。
同一时刻的御书房外,众官齐齐跪地谏言,字字句句都指向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科考舞弊案。萧华雍指尖叩着案上的卷宗,眸色冷得像结了层冰,掷地有声的话音落满整间殿宇,此事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哪怕是皇族亲眷,朕也绝不姑息。
沈汐和终究没去求他。当旁人都以为她会借着太子的偏私为沈家亲眷开脱时,她反倒抬眼望向萧华雍,语气清醒又坚定,殿下不必顾念她,只管按律法一视同仁。若是今日为表哥开了先例,往后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寒门书生,便再也没有凭笔墨出头的路了。
这番气魄让萧华雍心头震动,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化名参加科考的往事——那日他亲眼见富家子弟夹带作弊,考官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寒心之余便暗下决心,若有一日掌了权,定要还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当夜他换下常服,领着沈汐和溜出宫门,在巷口的老路边摊坐下,就着温热的糖水猜灯谜,晚风裹着烟火气漫过来,两人说说笑笑,把朝堂的烦扰暂时都抛在了身后。
往后几夜,沈汐和总守在后院的细叶琼花旁,彻夜细心照料。旁人不知这花的珍贵,只有她清楚,这稀世的花入药后,恰好能缓解萧华雍体内沉疴的症状。
另一边,步疏林远远望着崔晋百在府中忙前忙后,好不容易从仆人口中探听到他今日要入宫交差,当即揣着银子溜去城中最热闹的酒楼享乐,刚点上爱吃的菜,就被折返回来的崔晋百撞了个正着。他板着脸搬出府中纪律,勒令她往后不许再来这种地方寻欢,步疏林哪里肯依,两人站在酒楼门口争执不下,崔晋百跟在她身后一路喋喋不休,气得她一甩袖子就往家走。
刚踏进府门,两人拉扯间竟不小心撞进了对方怀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两人同时红了耳根。步疏林被他缠得没法,只能咬着牙妥协,点头保证往后再也不私自跑去酒楼。
可坏消息还是接踵而至,谢医师遍访名山,终于寻来一位隐世的解毒大师,可对方诊脉后却连连摇头,只留下一句“回天乏术”——萧华雍油尽灯枯,算下来仅剩一年光景。
萧华雍没打算瞒着沈汐和,他坐在窗下,平静地把自己时日无多的消息和盘托出,末了反倒轻笑一声,当初她不就是看中我短命才应下的婚约?如今他想把婚期提前,自然会拼尽全力护住沈家,只盼她能兑现当初的诺言,帮他找出当年下毒的人。
那夜沈汐和彻夜难眠,独自守在细叶琼花旁,指尖轻轻抚过嫩绿的叶片,在心里默默盼着它能快快开花。而另一侧的寝殿里,萧华雍就着烛火,正亲手为她打磨新娘头冠,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意。
第二日晨光洒进窗棂时,沈汐和点头应下了婚事。消息传到萧长卿耳中,他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很快便释然了。他早已决定不再沉湎过往,只远远望着东宫的方向,在心底祝她往后与太子安稳度日,岁岁美满。
萧华雍命人从内库搬来数十套织金绣凤的婚服,任由沈汐和挑选,大婚的日子转眼便近了。那顶他亲手打制的头冠摆在妆台上,细碎的珍珠攒成了琼花的模样,别致得天下独一份。当沈汐和穿着大红婚服走到他面前时,萧华雍望着朝思暮想的人,眼眶一热,激动的泪花在眸底闪着光。
红绸漫卷京华,鼓乐声传遍九衢,沈汐和与太子萧华雍的大婚,成了整座京城连日来最盛的景致。百姓夹道相贺,彩笺与喜糖落了满街,唯有宫墙深处的萧长卿与萧长赢,立在朱楼阴影里遥遥望着仪仗行过,指尖攥得泛白,眼睁睁看着心尖上的人,一身凤冠霞帔,嫁作了太子妃。
合卺礼毕,萧华雍见她一日间周旋应酬,怕是早已饥肠辘辘,早命人备下温软的莲子羹与几样她素日爱吃的细点,悄悄递到她手边。入夜后他便故意蹙着眉,装出酒力上头、身子乏倦的模样,屏退左右早早回了洞房。
二人早有约定,这一夜他并未越雷池半步。待殿外值守的宫人脚步声远了,萧华雍便引着沈汐和推开壁间暗门,顺着那条无人知晓的暗道一路行去,竟直通京郊的山林深处。林深处藏着一座僻静小院,檐下灯影晃动,沈岳山与她的兄长正立在阶前等她。新婚之日竟还能见到至亲,沈汐和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滚落下来。萧华雍整肃衣袍,恭恭敬敬向沈岳山行叩拜大礼,语声恳切,谢他愿将掌上明珠托付给自己,往后必以真心相待。
相见时短,沈汐和不敢在外久留,一家人匆匆叙了几句别情,便只得连夜循暗道返回东宫。这一夜二人同榻和衣而卧,萧华雍躺在她身侧,翻来覆去难掩眼底的情意,却始终记着约定不肯有半分唐突,后来倦意涌上来,便迷迷糊糊相拥着沉入了梦乡。次日晨光透进窗棂,二人醒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紧紧抱在了一处。
早膳时沈汐和只顾着给脚边的宠物猫夹鱼肉,半分目光也没分给身旁的太子,萧华雍莫名醋意翻涌,故意伸手去逗那猫,反被猫爪在颈侧挠出几道浅红的血痕。他本就是想引沈汐和的注意,这下果然遂了愿,沈汐和又气又笑,只得取了药膏细细替他擦拭。萧华雍朝旁边的侍女墨玉递了个眼色,墨玉便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下,留二人在殿中独处。
待到早朝,萧华雍颈间那几道抓痕半遮半露地露在衣领外,满朝文武见了,都暗自揣测太子新婚燕尔房事过频,连素来古板的陶专宪都散朝后私下拉住他,语重心长叮嘱他切莫贪欢,要保重龙体。
另一边,萧长卿与萧长赢入宫陪母妃用膳,母妃原还担心二人因沈汐和嫁入东宫之事郁结于心,见二人神色平静、应对从容,倒悄悄松了口气。可出了寝殿,萧长赢便看出兄长眼底压着未散的执念,他劝哥哥事已至此,沈汐和早已是太子妃,再难回转,不如就此放下。萧长卿却只是望着东宫的方向,指尖轻轻叩着廊柱,心中早有谋算——他要等的,是萧华雍大限将至的那一日。
几日后萧华雍携沈汐和一同进宫向太后请安,闲话间太后忽然笑着提起,要为太子选几房良娣纳妾。沈汐和只得按捺住心绪,装作大度温顺的模样,躬身应下。出了慈宁宫,她心底终究藏着几分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怨怼,便独自乘车回了沈府。萧华雍独自走在宫道上,刚转过湖石假山,便见兵部侍郎之女故意脚下一滑,直直摔在他面前,那点想攀附太子、求做侧妃的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为了断了这桩麻烦,萧华雍心念一转,竟直接身子一歪,当着她的面“晕”了过去。
太子在御花园晕倒的事很快传到御前,皇上当即召来兵部侍郎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一家子想靠女儿攀附东宫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
顾青姝素来倾慕萧长赢在战场上的英姿,寻了由头想去与他叙话,却被萧长赢淡淡婉拒。她不肯甘心,探得宁王有意续弦迎娶胡潆绕,便转而日日去讨好胡潆绕,想借她在宁王面前美言,多寻些接触皇子的机会。第二日太后在宫中设下盛宴,各府贵女尽数赴席,殿角却悄悄漫开一股马鞭草的气味,胡潆绕闻了片刻,腕间颈间便起了一片红疹,顾青姝连忙扶着她,一同出殿寻僻静处擦药去了。
太后设宴当日,殿内丝竹绕梁,各府贵女轮番上前献艺。胡潆绕虽腕间红疹未褪,仍以轻纱遮面翩然起舞,顾青姝端坐一侧抚琴相和,琴音婉转衬得舞姿愈发灵动。一曲终了,太后笑言要一睹胡潆绕真容,沈汐和在旁冷眼瞧着,心中已然明了——先前那股莫名的马鞭草气味,本就是冲着胡潆绕而来。顾青姝全程将“姊妹情深”演得滴水不漏,处处替胡潆绕周全,那份知书达理的模样,反倒让太后对她格外留意。
宴后汝阳郡主单独邀沈汐和至后花园小坐,不多时萧华雍也缓步而来。石桌上早已备好了新焙的好茶,可汝阳煮茶的手法娴熟自然,连案上那套茶具,都与萧华雍平素惯用的几乎一模一样。沈汐和眸光微顿,瞬间便察觉出二人之间藏着一段她未曾知晓的旧情。萧华雍瞧出她眼底那点未散的淡意,索性故意多留片刻,慢悠悠指点汝阳茶艺,想逗一逗她,没承想沈汐和只垂眸捻着茶盏,神色半点波澜也无。
汝阳心中早已翻起酸意,她自小倾慕萧华雍,今日特意拿出这套成对的茶具,本就是想刺一刺沈汐和,见对方全然不在意,她索性寻了独处的时机,向萧华雍剖明心意,言明哪怕只做侧妃也心甘情愿。可萧华雍待她从来只有兄妹般的亲情,温言劝她放下执念,定能觅得良人,更郑重立誓,此生后位与真心,都只会给沈汐和一人。
回东宫后,萧华雍立刻命人将那套茶具尽数销毁,下令往后东宫绝不容许出现任何与旁女同款的器物。他还特意寻来一只毛色鲜亮的鹦鹉,日日亲自训导,没几日那鸟儿便能口吐人言,句句都是向沈汐和诉心意的软话。沈汐和瞧着那通人性的小雀,眼底的淡意彻底散了,唇角悄悄漾起笑意。萧华雍趁热打铁,当即邀她次日同去郊外游春。
第二日天朗气清,二人并辔行于郊野,林间试箭、溪边拾花,并肩说笑的模样,连随行的墨玉与天圆瞧着,都忍不住心生艳羡。可入夜后,暗处却有几道黑影悄然涌动,其中一人将一小瓶药递到了顾青姝手中。与此同时,胡潆绕正跪在父母面前泣求,坦言自己早已失了清白,绝不能嫁与宁王为妻。胡侍郎又惊又怒,对外只能谎称女儿染上痨病,以此推掉婚约,心中却早已暗定主意,待风波平息,便要将她送入尼姑庵了此残生。
走投无路的胡潆绕将全部首饰都赠予顾青姝,言明若非她牵线,自己也遇不到倾心的文郎君。顾青姝假意动容,取出一瓶药哄骗她,说服下后便能假死脱身,从此与心上人远走高飞。胡潆绕信以为真,全然不知对方早已打定主意要取代她的位置。几日后三人同游时,一名“刺客”佯装刺杀宁王,胡潆绕依计舍身相护,倒地时却骤然察觉药性不对,根本不是假死之药。她颤着手指向顾青姝,话到嘴边却被对方扑上来死死抱住,半分真相也没能说出口,便彻底没了气息。
宁王感念胡潆绕舍身相救,又怜顾青姝失去挚友,便决意将她接入府中。胡家为攀附这门亲事,索性将顾青姝过继为嫡女,对外只说她是胡潆绕的亲妹。可沈汐和早已看穿顾青姝的手段,知晓胡潆绕之死绝非意外,连太后久治不愈的失眠,也是她暗中下药再假意诊治,才换来了太后的信任。
不久后荣妃将操持祈福大典的差事交到沈汐和手中,连调配宫人的玉牌也一并交付。墨玉满心疑虑,只觉荣妃没安好心,沈汐和却早已暗中布下眼线,将后宫动静尽数掌握。大典当日,皇上手中的御香骤然断裂,龙颜震怒,荣妃立刻跪地请罪,话里话外都将矛头引向沈汐和。沈汐和从容请命,愿当众查验香中成分,若查不出端倪,甘愿领受德不配位之罪。果然从香灰里验出了异常金粉,顺着线索追查到荣妃的贴身侍女玉碗身上。人证物证俱在,玉碗当场被杖毙,皇上虽未明罚荣妃,却收回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将宫中事务尽数交由沈汐和执掌。
这日暖光漫过鎏金窗棂,萧华雍指尖沾着细腻的胭脂,正亲自为沈汐和描眉点唇。宫侍通传萧长卿与萧长嬴到访时,他非但没有停手,反倒抬眼对着镜中与沈汐和相视一笑,动作愈发从容,分明是要在二人面前,将这份独有的偏爱坦坦荡荡亮出来。
二人此番前来,本是为禁足中的荣妃求情。萧华雍搁下胭脂盒,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将荣妃暗下毒手、已然沾上人命的过往徐徐道来。他坦言,若非沈汐和心善未曾揭发,荣妃早已按律论罪,如今留她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萧长卿与萧长嬴闻言相顾默然,自知理亏,看向沈汐和的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感激。他们不知,这番话全是萧华雍的刻意安排——他太清楚二人在朝中的势力,与其将他们推成仇敌,不如借这份恩情将他们变成沈汐和的靠山,即便来日他有不测,这两人也定会念及今日情分护她周全,多一个盟友,永远好过多一份隐患。
这些剖白一字一句落在外间沈汐和的耳中,她立在廊下,风拂过衣袂,心口漫上滚烫的酸热。她从前总对自己说,与他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易,可朝夕相伴的点滴早将心意揉进了岁月里,她日日悉心照料那株稀世的细叶琼花,熬着心血为他研制解药,这份藏不住的爱意,早已深种。
入夜,萧华雍在案前铺纸,笔尖落的全是他与沈汐和的点滴过往——她蹙眉研药的模样,她抬眼笑的瞬间,都被他细细描在纸上。他端起桌旁的汤药入口,发觉今日的药比往日多了几分清润凉意,转瞬便猜到是沈汐和悄悄调整了药方。他眼底漾开笑意,转身入了小厨房,亲手为她炖了一盅温润的补汤,本想着今夜气氛正好,便能与她真正圆房,谁知刚靠近床榻,便见沈汐和在床的正中摆了一串银铃,明晃晃示意他不许越界。殿外守着的天圆与墨玉,听见屋内断断续续的轻响,二人对视一眼,耳尖齐齐泛红,忍不住暗自浮想联翩。
次日沈汐和依旨入宫召见各局女官,着手重整宫中信鸽的值守与传信权责,核对账目时,几笔模糊的亏空立刻落入她眼中。她瞥见尚工局崔尚工腕间那道磕碰出缺口的金镯,瞬间便辨出了其中的关节——是掌事者中饱私囊,再推底下小宫婢顶罪。她没有当场发难,只将宫中律法摆在案上,言明只要众人限期补上亏空,便既往不咎,给了所有人一条退路。借着这次新官上任的契机,她当众立下规矩,往后宫中女官升迁全凭才干,再不靠资历熬年头,一时间,底下人个个抖擞精神,做事再不敢有半分敷衍。
几日后淮阳县主沈璎婥去马市挑马,恰好撞见萧长嬴也在选征战用的良驹。周遭人都听不懂外邦马贩的言语,沈璎婥上前三言两语便译得清楚利落,帮着二人敲定了交易。萧长嬴望着她眉眼明亮的模样,从前对她的刻板印象全然改观。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便动了撮合二人的心思,谁知沈璎婥半点不愿嫁入权贵,甚至说往后情愿去尼姑庵清修度日。太后又气又无奈,只得命她回府,先去问问沈汐和的主意。
另一边,步疏林为了甩开崔晋百的纠缠,故意安排了一场相亲,谁知崔晋百早早打探到了地点,闯进来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把好好的相亲闹得哭笑不得。沈汐和找到沈璎婥谈心,本也盼着妹妹能觅得良人,可听沈璎婥说,后半世绝不愿困在后宅,与一众妇人争风磋磨,她才惊觉妹妹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识,当即便松了口,再也不提逼婚的话。
没几日,崔尚工递上了辞呈,禁足中的荣妃立刻便想着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尚工局。沈汐和对着空缺的职位愁眉不展,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人选。萧华雍在旁轻轻点破,沈璎婥自幼未得父亲照拂,却在乳娘谭氏的教导下明辨是非、通达事理,他早前便查过,她从前曾在宫中尚工局当差,对各项事务熟稔于心,这个位置,她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荣妃尚未来得及将心腹安插进尚工局,那个空缺便已被沈璎婥的乳娘谭氏稳稳接住,她攥着帕子在宫中怒极,却又无计可施。恰逢澜海国公主即将入京,她眼底瞬间亮起算计的光,打定主意要暗中相助公主攀附太子,借这股新势力固宠争位,全然没料到沈汐和自始至终都没将这点小动作放在心上。
这日萧华雍瞒着沈汐和进行刺骨疗毒,寒毒顺着经脉钻骨噬心,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出声,最终还是疼得昏死过去——他这般硬扛,不过是想多挣几分时日,能陪在她身边更久一点。待他醒转归来,那夜殿内的银铃再也没响起半分声响,他紧紧将沈汐和拥在怀里,像是要把这些年隐忍的思念都揉进相拥的温度里。
次日沈汐和从宫外带回一只毛色鲜亮的鹦鹉,提笔在鸟架上刻下“百岁”二字,旁人只当是寻常玩物,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名字藏着的全是盼他长命百岁的心意。另一边澜海国公主尧西入宫面圣,抬手轻落面纱的瞬间,帝王望着那张眉眼相似的脸,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多年前逝去的挚爱。尧西落落大方开口求亲,称自幼仰慕太子,愿入东宫为侧妃,萧华雍闻言立刻俯身掩袖,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只盼着这突如其来的倾慕能就此打住。
事后他本打算直接回绝尧西不再相见,偏生瞥见沈汐和全程神色平淡,半分醋意都无,心头那点执拗忽然冒了上来,当即改了主意,主动赴约与尧西相见。不过片刻交谈,他便看穿了尧西的来意:如今澜海国主病重,幼弟尚且年幼,她远赴大曜,哪里是为了儿女情长,分明是想借东宫的势力稳住家族局势。萧华雍也不戳破,反倒为她谋了一条比嫁入东宫稳妥百倍的出路。
当夜他故意放出消息,称自己与尧西相约夜游,独自在府外的冷雨里坐了半宿,也没等来沈汐和寻来的身影。等他浑身湿冷回到寝殿,见人早已安然睡下,心口那点失落像潮水漫上来,只觉得或许永远都等不到她为自己吃醋的那天。第二日尧西主动寻来,说自己决意嫁给当今陛下,她早已看穿昨夜太子故意演的那出戏,为了谢他的妙计,她也乐得配合,假意与太子传出几分亲昵的传闻。
这般过了几日,京中忽然传出惊天消息:沈汐和竟私自绑了尧西,将人吊在郊外的老槐树上。事情闹到御前,她伶牙俐齿句句占理,竟把帝王说得一时语塞,只能先等尧西消气再做决断。没人知道这出闹剧本就是二人提前商议好的:尧西故意与沈汐和扮作水火不容,借着这场“受辱”试探帝王心中的分量。沈汐和虽落下个骄横跋扈的恶名,却为太子扫清了不少觊觎者,还在后宫多了尧西这位坚实盟友。没过多久,尧西便被册为淑妃,一时宠冠六宫。
彼时步疏林约了一众好友在酒楼相聚,见几人又要往风月场所去,当即起身拦在人前,只盼着这群少年能收心立业,别再虚度光阴。谁知这一幕被路过的崔晋百撞个正着,他误以为步疏林自己也来寻欢作乐,脸色一沉转身便走。步疏林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连罚三杯烈酒赔罪,崔晋百望着她眼底的歉意,心头那点气早就散了,索性拉着她对坐痛饮。酒过三巡,暖光漫过杯沿,两人对视的目光里,早已浸满了化不开的情意。
红烛烧到残时,崔晋百攥着步疏林的手,指节泛白,说此生眼底心上再容不下旁人,纵是山高水远,也定要等她归来。可步疏林只轻轻挣开他的掌心,语气淡得像檐下掠过的风,说不过是一时心动,本就无需他挂怀,更谈何负责。那冷意像冰针扎进崔晋百心口,他怔在原地,满胸滚烫的情意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这夜萧长旻遣了心腹暗探,死死盯着崔晋百与步疏林的一举一动。正凝神时,顾青姝携着温热宵夜入内,他望着案上食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疑云——他想不通,为何自己偏对步疏林这“郎君”动了心,连沈汐和也总与这外男走得极近。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步疏林莫非根本不是男子?顾青姝闻言也心头一震,若这猜测坐实,那蜀南的兵权便再无半分顾忌,唾手可得。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当即附耳向萧长旻献了一计:请陛下为步疏林赐婚,用这婚事死死将他约束住。
次日萧长旻入宫,先向父皇报了顾青姝有孕的喜讯,龙颜大悦之际,顺势求一道赐婚旨意,将步疏林的婚事定下来,也好将这蜀南来的人物牢牢拴在京城。恰逢萧华雍入宫探病,被陛下问及此事,他心知若出言阻拦,反倒会露了破绽,只能按捺心绪,顺着圣意点头称是。旨意传开,沈汐和却满心忧思——要在京中寻一位可靠女子与步疏林成婚,既不能泄露她的女儿身,又绝不会出卖她,谈何容易。几日后便是十四皇子的生辰宴,萧长旻早早就递了帖子,宋昭仪与步疏林的名字,都明明白白列在受邀之列。
十四皇子萧长鸿正领着一众伴当在庭院里嬉闹,宋昭仪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灯火,满心感激萧长旻为这幼弟这般大张旗鼓操办生辰。谁知萧长鸿跑过池边时脚下一滑,竟直直跌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步疏林想也没想便纵身跃入,将人救了上来,她全然不知,这落水本就是顾青姝布下的圈套,就等着她换衣时露出破绽,揭穿女子身份。顾青姝算准了时辰,带着太医与一众宫人“闻讯赶来”,名义上是探病,实则是要撞破那掩不住的女儿身。
萧长旻带着人径直撞进房门,本以为能当场揭穿步疏林更衣时的女子身形,入眼却见步疏林正与自己的小姨子调笑嬉闹,她故意敞着衣襟,线条分明的胸肌露在灯下,完完全全是一副男儿模样。萧长旻僵在原地,只能佯装怒不可遏,甩袖愤然离去。步疏林“玩弄”二殿下亲眷的事很快传到御前,龙颜震怒,当即召她入宫当面斥责。步疏林不慌不忙躬身解释,只说自己更衣时忽然浑身燥热,不知为何二殿下的姨娘子会出现在房中,反倒主动向她投怀送抱。沈汐和适时出列作证,称那间屋子里确有一股异香,按医理正是能乱人心神的催情之香。萧华雍顺势将话锋一转,点出此事背后似有人暗中拉拢蜀南势力,陛下当即震怒,下旨命萧长旻彻查所有暗中结党营私之人。
原来沈汐和早就在军营里寻到了一个与步疏林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子,再以捏骨之术微调身形,竟与真的步疏林毫无二致。那人本就是堂堂男儿,只需日后勤加模仿步疏林的语气神态,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便是关键时刻能替她挡下死局的替身。
次日崔晋百收拾行装离去,步疏林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终究没有上前挽留。另一边五姑娘本想向崔晋百澄清,自己从未刻意勾引步疏林,可顾青姝与萧长旻却一口将所有罪责全推到她身上,还从她房中“搜”出了步疏林的画像。百口莫辩之下,五姑娘只能以死明志,用性命洗清自己的冤屈。事后顾青姝仗着腹中怀着皇长孙,在宫道上逼着安陵公主给她让路,争执间竟狠狠将公主推倒,公主的手臂撞在石棱上,瞬间渗出血来。沈汐和恰好路过,前因后果瞬间了然,她没有偏袒有孕的顾青姝,反倒先让公主向顾青姝“致歉”,可顾青姝身边的婢女竟胆大包天,当众对动起手来,沈汐和当即下令将那婢女杖毙。顾青姝眼睁睁看着心腹死在眼前,心头恨得滴血,面上却只能强装笑意,向沈汐和道谢,说这婢女本就不懂礼数。沈汐和却半点不买账,当众点破她往日所有计谋,全靠这婢女在旁帮衬遮掩。顾青姝却半点不在意,只抚着小腹冷笑,如今她怀了陛下的长孙,圣眷正浓,地位早已稳如泰山。
没过几日汝阳公主主动找到沈汐和,说自己早已知道步疏林是女儿身——十年前她落难时,正是步疏林救了她性命。如今她在宫中孤立无援,愿求赐婚步疏林,既能借蜀南联盟巩固家族势力,也能护得彼此周全。沈汐和不愿耽误她一生,将其中利害尽数说清,劝她务必再三思量。夜里沈汐和为萧华雍换药,瞥见他后背旧伤交错,才知他这些年为了疗伤受了多少苦楚,心头一酸,次日便亲手为他编了一枚平安结,绳结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惦念。
沈汐和在小厨房里守着炉火,亲手为步疏林做了几样她从前最爱的小菜,刚端上桌,就见步疏林捂着唇弯下腰,脸色骤然泛白。她心头一紧,立刻示意侍女墨玉悄悄上前诊脉,指尖刚搭上腕脉,墨玉的眉眼便猛地抬起——步疏林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事到如今,步疏林再也瞒不住,垂着眼向沈汐和坦白了一切:那夜意外与崔晋百共度,后来朝夕相处,早已动了真心。沈汐和沉默半晌,最终拍了拍她的肩,决定让步疏林的替身沈十九出面,替她出席所有公开场合,把她护在身后,避开所有明枪暗箭。
萧华雍远远看着步疏林失魂落魄地离开,转头便问沈汐和实情,方才崔晋百眼底翻涌的痛意与挣扎,早已把两人之间藏不住的纠葛,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当夜步疏林主动约见崔晋百,他赶来时指尖都在微颤,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步疏林抬眼望着他,坦然承认自己早已心悦于他,可她身为蜀南的女将侯,身上扛着全族的重担,眼下必须按计划回去与世家联姻,绝不能让蜀南的兵权落入旁人手中。她字字清晰地划清界限,崔晋百听完脸色煞白,什么话都没说,只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伤心转身离去。
沈汐和特意为步疏林调制了一盏安神香,暖香袅袅里,步疏林终于吐出压了许久的心事,她问沈汐和,培养沈十九,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让对方取代自己。沈汐和没有否认,只轻声说,正因为你是我过命的挚友,我才必须留这后手——万一哪天你在战场上出了事,沈十九能替你稳住局面,护住蜀南的万千百姓。说着他取出步疏林之前在绸缎庄一眼相中的那套石榴红织金裙装递过去,希望她在做披甲上阵的女将侯之外,也永远能保有一份小女儿的爱美之心。
当夜萧华雍找到崔晋百,告诉他步疏林近日就要动身返回蜀南,往后会由沈十九替她留在京中周旋,说着便把一块出入侯府的令牌塞到他手里,选择权交到他手上,问他敢不敢为了这份心意,勇敢迈出一步去追自己的幸福。另一边顾青姝安插在侯府的眼线传回消息,说府里多了一处专门用来安胎的僻静院落,步疏林近日也常有乔装外出的痕迹,疑点重重。
步疏林换回一身轻便女装,刚走到码头,就发现四周早已被杀手层层包围。她拔出腰间软剑和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缠斗间她的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等崔晋百攥着令牌匆匆赶来时,满地杀手都已倒在血泊里,步疏林正捂着伤口靠在船舷边喘气。他冲过去攥住她的手,指尖沾了满掌的血,红着眼为她包扎伤口。步疏林硬起心肠找了无数借口,说自己常年刀口舔血,根本不适合和他安稳度日,催他立刻回京,可崔晋百像在码头生了根,铁了心半步都不肯走。步疏林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终究软下心,说出了自己已有身孕的事,崔晋百愣在原地,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刺杀计划彻底失败,顾青姝跪在黑衣人主人面前请罪,对方没有责罚,只递给她一瓶来自胡商的无色毒药。几日后萧长旻多日称病不上朝,顾青姝闯进府中指责他这般颓废,连半分萧长卿的魄力都比不上,争执间她甚至和府里的歌姬动起了手,萧长旻盛怒之下猛地一推,顾青姝踉跄着摔在石阶上,腹中尚未成型的皇长孙,就此胎死腹中。
几日后顾青姝亲手为萧长旻熬了一碗补汤,坐在床边垂泪,一副日夜思念死去孩子的模样。可她不知道,萧长旻早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她夺权的一枚棋子,当年胡潆绕的死,也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他早已看淡了这宫里的所有虚情假意,端起那碗下了毒的汤药,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顾青姝颠倒黑白,在御前一口咬定宁王萧长旻蓄意谋反,是她拼死阻拦才坏了对方的谋划,争执间不幸失了孩子。萧长旻为求自保,索性对外谎称自己在王府服毒自尽,死前还留下遗书恳请陛下解除二人婚约,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断了后续追查的可能。唯有萧华雍不信二哥会谋反,更不信他会轻易服毒,当即入宫求见。皇帝取出当年宁王留下的认罪书,直指当年毒樱桃一案的幕后主使便是萧长旻,可字句间处处透着蹊跷,让萧华雍心头疑云翻涌,久久散不去。
脱身的顾青姝转头便投奔了姐夫信王萧长卿,哭哭啼啼说自己如今与宁王再无瓜葛,只求能在信王府寻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安身。萧长卿素来知晓她的手段,当即冷下脸要赶她走,她却攥着帕子蜷在地上,谎称小产后身子亏空,实在无处可去,赖着不肯起身。恰逢沈家传来喜讯,沈汐和的兄长要在西北完婚,陛下感念沈家守土有功,特意下旨准许沈汐和归乡参加兄长的婚礼,可萧华雍旧伤未愈,经不起长途颠簸,沈汐和只得一人动身。
萧长卿早早就打探到了沈汐和的行程,故意在她必经的驿站“偶遇”,沈汐和不愿传出闲言碎语,一路都与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入夜后萧长卿坐在楼下石台上吹箫,婉转曲调全是诉不尽的情意,楼上的沈汐和正沐浴完毕,让贴身侍女珍珠为她梳发,抬眼却看见本该留在京中的萧华雍悄无声息站在门边,瞬间又惊又喜。两人正低声叙话,萧长卿提着亲手做的糕点上楼示好,推门的瞬间却瞥见了屋内萧华雍的身影,沈汐和当即冷下脸将他赶了出去。门扉合上的刹那,萧华雍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吻落了下来。
被拒之门外的萧长卿并未动怒,反倒转头找到萧华雍,故意出言挑衅,说自己来日方长,耗得起,毕竟他的命比旁人长得多。第二日萧华雍亲自陪着沈汐和赶路,萧长卿便带着人马远远缀在身后,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与此同时西北军营里,将士们正忙着筹备三日后世子的婚礼,一片喜气洋洋,唯有耿良成立在角落,面目渐渐狰狞,眼底翻涌着对沈岳山刻入骨髓的恨意。没过多久,大批黑衣人突然闯进军营,将沈家人团团围住。沈岳山拼死护着儿子杀出重围,一路逃到城门下,却发现勒族的兵马早已堵死了去路——显然军中早有内奸,通敌卖国。
沈岳山瞬间明白,是耿良成反了。当年耿良成的儿子在军中为非作歹,是他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没成想这份过命的兄弟情,终究抵不过丧子之仇。耿良成立在城楼上,眼底满是疯狂,当即下令万箭齐发,要将沈家人尽数诛杀。幸得城外的颜将军及时带兵赶到,拼死救下了重伤的沈岳山和世子,可沈岳山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消息传到半路的沈汐和耳中,她当即派人快马四处寻访名医,星夜兼程往西北赶。
等她抵达军营,沈岳山依旧未醒,世子强撑着伤体将真相告知,确认叛徒就是耿良成。沈汐和指尖叩着桌案,总觉得事有蹊跷——若耿良成只是为子报仇,大可暗中刺杀沈岳山,犯不着大动干戈勾结勒族,摆明了是想借外敌之手夺权,彻底占据西北。她连夜挑灯修改城防图,绝不能让西北的万里疆土落入敌手。
深夜定王萧长泰悄悄潜入耿良成的营帐,向他道贺,说距离成功只差一步,就连萧华雍和沈汐和赶来西北,也全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素来不受陛下待见,心底对风光无限的萧华雍早已嫉恨多年。一旁的李雁苦苦劝他收手,说自己的故国覆灭时她也曾满心不甘,可当年他为了护她,在御前饮下毒酒替她求情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好好活着才是逝去的亲人最想看到的。可萧长泰早已走火入魔,他偏要让素来偏心的父皇尝尝痛失一切的滋味,说什么也不肯停下与勒族勾结的脚步。
耿良成通敌的消息传回京城,又听闻卫国公沈岳山重伤昏迷,皇帝龙颜大忧。此时萧长赢主动上奏,恳请陛下让萧长卿暂调周边兵马驰援西北,皇帝思虑再三最终准奏,命萧长卿务必护好西北百姓,平定乱局。
塞北的烽烟卷着勒族的铁蹄直抵西北城墙下时,整座边城的帅帐都悬着一颗心。沈老将军沈岳山重伤昏迷多日未醒,沈家世子身负重伤卧榻难起,满营能挑大梁的人里,唯有带病撑着的太子萧华雍还能站出来主持大局。亲随天圆捧着汤药,眉头拧得紧紧的,生怕他病体未愈撑不住阵前的凶险,可萧华雍只抬手摆了摆,态度坚决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眼见勒族的号角声在城下此起彼伏,诸将纷纷拱手请命,愿替太子担下前锋之险,他却扶着冰冷的城垛望向城外尘烟,声线稳得像扎根在边城的胡杨:“我是当朝储君,更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女婿,这头一阵,本就该我来打。”
银枪出鞘的那一刻,城门轰然打开,萧华雍身先士卒领着将士们冲杀而出。阵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掠出,萧长泰再也不掩饰蛰伏多年的野心,提刀直取他面门。直到兵刃相撞的瞬间,萧华雍才看清对方眼底的异族纹饰,心头巨震——他从未想过,自己敬重多年的四哥,早已暗中投敌。二人缠斗间,玄色剑光忽然从侧翼破空而至,信王萧长卿率着亲卫赶来支援,剑锋直指勒族首领,不过十余合便将其斩于马下。侧方冷刃突刺,直奔萧华雍后心,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上弓弦震颤,沈汐和的羽箭精准钉偏了萧长泰的致命一击,他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只能领着残兵败将狼狈遁入荒野。
硝烟还未散尽,满身征尘的萧华雍转身便将城楼下奔来的沈汐和拥入怀中,在万千将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情不自禁俯身吻住了她。不远处的萧长卿握着还沾着血的剑柄,指节猛地泛白,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落寞。
荒野的破庙里,萧长泰就着寒水看清了自己脸上纵横的刀疤,半张脸彻底毁去,蚀骨的恨意几乎要将水面烧沸。他潜回隐秘的旧宅时,李雁回正守着一桌温热的饭菜等他,看见他狰狞的伤处,没有半句责备,只默默递过干净的帕子。萧长泰喉间发涩,满心都是愧疚,他奔波多年,终究没能给她许诺过的安稳富贵。李雁回端起酒盏与他对饮,一杯接一杯,话里全是劝他回头是岸的软语,字字句句都像在做最后的诀别。最后一盏酒饮尽,她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在萧长泰的注视下倒在了满地狼藉的案前——她早已厌倦了这颠沛流离、永无宁日的日子,宁死也不要再跟着他在刀尖上讨生活。
半月之后,沈岳山终于从昏沉里醒转。晴光洒满庭院时,他握着木刀,正耐心教营中将士的孩童们劈砍的基础招式,苍老的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平和。入夜后,萧华雍亲自在院中架起烤架,炭火噼啪作响,他挽着袖子给岳父递过烤得油香的肉,半分太子的架子也无,笑着说在西北的军营里,没有什么储君,只有他沈家的女婿。沈汐和站在廊下看着两人对饮,悄悄往炉火里添了几味安神养气的香料,暖融融的烟气漫开,将满院的夜寒都驱得散了。
夜深人静时,两人并肩坐在城头看星子漫过银月。萧华雍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卷,是他在朝中所有亲信的名单,郑重交到沈汐和手里,说若有一日他遭遇不测,这些人定会尽心辅佐她安稳立足。沈汐和望着他眼底全然的坦诚,终于不再隐瞒,轻声道出了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她的身体里,一直留存着顾青栀的全部记忆。
启程离开西北那日,满城的百姓都提着篮筐守在路边,塞过来的鸡蛋、干粮、绣着平安的帕子堆了满满一马车。行至半路的山亭,萧长卿早已持剑等候在道旁。萧华雍下马向他深揖,郑重谢他当日阵前斩杀勒族首领的救命之恩,萧长卿便顺势提出要亲自护送二人回京。路上歇脚时,萧华雍故意偏过头,让沈汐和亲手喂他喝水,萧长卿一眼便看穿了他这点小心思,反倒笑着端起粥碗,亲手递到他唇边,私下里才低声提醒:“他在西北展露武功的事早已传回京城,父皇那边,他想好怎么应对了吗?”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掠过三人的衣袍,通往京城的前路,早已暗潮汹涌。
车驾行至半途的一座城郭时,入目皆是死寂。街巷里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被瘟疫洗劫过——此地涌来数万逃难的流民,缺衣少食加上寒疾蔓延,没钱求医的人只能蜷在破庙里,静静等着生命燃尽。沈汐和当即下令就地施粥,又带着随行的医官挨个为病患诊脉,连夜定下隔离、煎药、通风的防疫章程,把蔓延的疫气一点点压了下去。萧长卿在旁忙着搭棚、分发药材,目光总不自觉落在沈汐和身上,夜风卷着寒意吹过来,他攥着备好的披风刚要上前,却见沈汐和先一步把自己的暖绒披风披在了身边冻得发抖的小侍女身上,他指尖一顿,只能悄悄把披风往身后藏,怅然收回了手。
入夜后馆舍里暖意融融,萧华雍亲自端着温水为沈汐和泡脚,指尖轻轻揉着她酸胀的脚踝,眉眼间的疼惜几乎要漫出来。眼下道州粮车被湍急的河道阻断,两岸物资告急,萧华雍忽然想起早年在民间见过的索运之法,当即命人在两岸拉起粗缆,把粮袋顺着绳索往对岸滑运,不过三日就解了邻县的断粮之困。
这一路行来,他们途经的州县都被萧华雍亲手整顿,流民得安置、疫气得平息,仁政的名声早早传回了京城。龙椅上的皇帝龙颜大悦,下旨重赏太子与太子妃,唯独太后的懿旨紧随其后,话里话外都催着两人尽早诞下皇嗣,为皇家开枝散叶。
当夜殿内的银铃轻轻晃出细碎声响,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障终于消弭,二人至此彻底圆房。次日晨光透过窗棂落下来,萧华雍赖在榻上不肯起身,半是撒娇地拉着沈汐和的手要她帮自己更衣,眼底的情愫直白得热烈,还想同她再亲近片刻,被沈汐和红着脸轻轻打断,他也不恼,反倒取过妆匣里的脂粉,耐心地为她描起眉来,眉眼相对的模样,当真是举案齐眉的温存。
此番萧长卿在西北立了大功,禁足多年的荣妃也得以赦免。沈汐和带着一批稳妥的宫女前往永和宫道贺,把人留在荣妃身边听候差遣,帮她在宫里重新站稳脚跟。紧接着安陵公主的大婚典礼迫在眉睫,沈汐和连日操劳,眼底都浮起了青黑,萧华雍便坐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替她按着太阳穴,把繁杂的礼程一件件理得清清楚楚。
几日后秋狩开场,皇帝带着诸位皇子围猎,猎场深处萧华雍与萧长卿策马并行,两人不知不觉较起了箭术,多年来从未这般毫无芥蒂地全力比拼。暗处忽然掠出一道黑衣人影,淬了毒的刀刃直逼萧长卿后心,萧华雍眼疾手快策马撞开他,自己却被随后涌来的一众刺客围堵,两人并肩死战,最终寡不敌众,被掳进了深山的隐秘山洞。
山洞的石门厚重得像天堑,二人试了数次都找不到出路,可对方迟迟没有下杀手,显然另有所图。萧华雍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仗着自己弟弟的身份半是耍赖地看向萧长卿,要他替自己包扎。萧长卿明知他是故意示弱,手下却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细细替他缠好绷带,
这番被囚的际遇,反倒把二人多年来的隔阂磨去大半,看着萧华雍伤后脸色发白、咳得微微发颤的模样,萧长卿眼底的担忧几乎藏不住,连自己都没察觉,看向这个弟弟的眼神,早没了从前的疏离与算计。
林雾缠在松枝间,把整座山裹得像浸在冷水里。萧长赢领着人马在山坳与石涧间往复搜寻,马蹄踏碎残叶的声响,混着他压不住的焦灼,一遍遍漫过荒径。沈汐和立在避风的岩下,指尖反复绞着披风系带,任凭随从如何劝她下山暂歇,都执意不肯挪步——她要在这里等,等萧华雍平安归来的身影。
密林深处的暗隅里,蒙面人踩着夜影前来查探。萧华雍与萧长卿早闭着眼佯作晕厥,连呼吸都压得轻如落尘,待对方弯腰探向二人鼻息的刹那,骤然同时出手,掌风落处便将人击晕,夺下他腰间的钥匙,旋即闪身扎进了齐腰深的荒草。他们借着树影与乱石的遮蔽藏住身形,敌在明我在暗,借着夜色掩护将落单的黑衣人逐个悄无声息地解决,直到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大批追兵举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萧长卿的臂上早已中了刀,鲜血浸透了衣袖,再耗下去两人都要被困死在此地。
萧华雍猛地将萧长卿往深草更深处一推,转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掠去,故意撞断枝桠弄出极大的动静,将所有追兵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马蹄声与喊杀声渐渐远了,他也力竭被擒,等意识稍定,人已置身勒族的石屋之中。面前的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萧长泰那张藏了多年算计的脸。其实从被围堵的那一刻起,萧华雍便隐约猜到,这场绑架的幕后主使正是眼前人。萧长泰眼底翻涌着积年的怨怼,向他抛出一桩交易:只要他出手洗刷李雁回的冤屈,让她堂堂正正入皇陵与自己合葬,便将多年来暗中给他下毒的真凶和盘托出。
萧华雍并未应下这桩交易,只劝他随自己回宫,向父皇当面请罪。萧长泰骤然暴怒,厉声斥他糊涂,说自己绝不可能向那个弑兄夺位的人低头,紧接着一字一句砸在他耳里——多年来给你下毒的,正是当今陛下。见他满脸难以置信,萧长泰将一封边缘带着焦痕的密信掷到他面前。信纸上是太后的亲笔字迹,墨迹里浸着当年的血泪:佑宁八年,太后于祖宗牌位前长跪不起,自陈二子谋害嫡长子的罪孽,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她只能亲手将所有罪证付之一炬,全力辅佐次子登上帝位。这封密信,是当年萧长泰趁乱从火堆里拼死抢出,藏了整整十余年。
萧华雍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往日里旧臣欲言又止的提醒此刻尽数涌上来,像冰针狠狠扎进心口,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失魂落魄地走出勒族地界。山风里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药草香气,沈汐和循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一路寻来,看见他的瞬间便扑进他怀里。他刚抬臂想回抱,心口骤然一阵绞痛,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昏迷的整夜,他嘴里断断续续念着不肯相信父皇会害自己,沈汐和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一遍遍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直到后半夜他才缓缓转醒,她早已温好汤药,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次日天光破晓,萧华雍一身朝服踏入宫门,眼底攒了破釜沉舟的决意,要当着父皇的面将所有事问个清楚。可走到御书房外,才得知陛下因太子失踪忧思过重,染上了风寒,正卧在榻上咳嗽不止。他望着榻上面容憔悴的老人,那些到了舌尖的质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躬身回禀,说自己趁看守不备侥幸逃脱,顺手端过案上的汤药,亲手喂到父皇唇边。恍惚间,幼时那次中毒高热不退的画面撞进脑海,是父皇衣不解带守在他榻边,整整三日未曾合眼,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封密信的字迹与儿时掌心的温度在他心底反复撕扯,整整一夜他心绪翻涌,半分睡意也无。沈汐和瞧出他眼底的沉郁,悄悄在偏室备好了满桶安神的药汤,暖融融的药香漫过窗棂,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
窗下的烛火摇得软和,沈汐和指尖抚过绣绷上最后一针——那幅她悄悄绣了许久的并蒂莲,针脚绵密,藏着满幅“百年好合”的心意,此刻轻轻递到萧华雍面前。他接过那方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绣品,眼底的笑意漫上来,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都揉散了大半。
朝堂之上,卫国公沈岳山因旧伤在府中静养,世子沈云安临危受命,领着边军一举击退了来犯的勒族。捷报传进东宫时,沈汐和正对着窗捻药草,闻言眉眼都亮了起来。萧华雍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笑着说这胜仗里也有她的功劳:若不是她平日里待百姓宽厚仁善,哪来的城中百姓暗中里应外合,帮着沈云安顺顺利利破了敌阵。
御书房里,皇上有意给萧长赢指婚,挑的都是家世显赫的名门贵女,可萧长赢心里早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不愿随便娶个贵女,按着规矩过相敬如宾的平淡日子,反倒盼着能遇上个心意相投的人,哪怕没有泼天的荣华,只要两心相照,便是顶好的光景。后来他在御花园偶遇沈璎婯,听她直言自己不愿应付那些被安排好的姻缘,只想寻个懂自己的人,这番爽利见解让他瞬间刮目相看,只觉这人恰好撞中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思。
几日后晨起,沈汐和忽然觉着头晕乏力,连平日里爱吃的蜜饯都咽不下。墨玉搭着脉,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笑着俯身道喜,说殿下这是有了身孕。萧华雍初闻喜讯,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猛地攥住她的手,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漫出来。之后的日子里,沈汐和总觉着胃口发闷,整日昏昏欲睡,等她醒转的那日天光明媚,萧华雍便陪着她往御花园里慢慢走,吹吹软风。沈汐和靠在他肩头,说要等胎相稳了,再把这喜讯昭告六宫。可萧华雍望着她眉眼间的软意,心口却泛着涩——他总忍不住想,若自己不在了,她们母子该如何度日。哪怕往后要受再多蚀骨的痛楚,他也愿意试遍所有法子,只求能多留一日,陪在她们身边。
第二日他便守在书阁里,写了满满一匣注着日期的字条,按着年岁排序,把架子上的书卷一一理好,从启蒙的三字经到后来的经世策论,全是他提前为孩子挑好的读物。他又私下寻了身边武艺最高的暗卫,嘱托等孩子出世,便由他来教孩子骑射功夫;又特意去寻了谢韫怀,盼着他往后能把一身医术与学识,尽数传给这孩子。
沈汐和这边也早有安排,她亲手为墨玉与珍珠除去奴籍,又特意请了旨意,给二人求了宫中女官的职位,往后既能在宫里帮衬自己,等年岁到了,也能顺顺当当离宫,觅得良人,做个自由身。
庭院里的剑风正烈,顾青姝故意凑到萧长卿身边,把沈汐和有孕的消息透给他,只盼着能借着他的手,除掉沈汐和腹中的孩子。萧长卿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冷声撂下话来——他绝不会伤沈汐和半分,若顾青姝敢动歪心思,自己定不饶她。
夜色漫过宫墙时,萧华雍坐在榻边,指尖抚过那幅并蒂莲绣品,满心都是化不开的不舍。他唤来谢韫怀,低声要他取出那剂秘药,哪怕要受万蚁噬心的苦,也只求能再多撑些时日。而远在边境的萧长泰,眼底的恨意从未消散,早已暗中排布人手,那桩筹谋多年的谋反,正一步步往刀刃上推去。
沈汐和腹中早已怀了身孕,连日来眉眼间的戾气散了大半,脸上多了许多从前少见的温和笑意。这日宫中为太后贺寿,太后念及近来龙体欠安,特意下旨免去铺张,一切仪制从简,殿内歌舞升平,丝竹声绕着梁柱打转,谁也没料到,刀光正顺着宫墙的阴影往这边摸来。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悄无声息闯过宫门,提刀往寿宴大殿杀来,混在人群里假扮成太监的刺客骤然发难,见人就砍,殿内瞬间乱作一团。侍卫拼死护着皇上和太后往内宫撤,萧华雍在乱局里攥住沈汐和的手,转头吩咐贴身侍卫天圆,务必护着她平安离开。
殿外的石阶上,萧华雍和萧长卿带着留下的禁卫拼死拦住刺客,刀光在他身侧劈出寒芒,折返回来的皇上远远瞥见他的身影,那身手利落得完全不像平日里缠绵病榻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沈汐和被天圆护着,带着一众后宫女眷退到偏僻的书阁,她没有半分慌乱,一边轻声安抚吓得发抖的众人,一边沉着指挥人搬来重物堵死门窗,又拔下头上的银簪攥在手里,早已做好了以死相搏的准备。混乱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收集了所有人身上的香囊,打算借着这些药性各异的香粉,做一件能退敌的武器。
天圆瞅准空隙放出了求援的信号弹,宫外的萧长赢看见信号,立刻带着府兵往宫门冲,而另一边,早就蓄谋已久的萧长泰已经领着心腹杀到了皇上的御驾旁。皇上看着眼前举刀的儿子,脸上没有半分父子间的动容,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萧长泰转头看向赶过来的萧华雍,嘶吼着要他看清这位父皇的真面目,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把他们这些儿子放在心上,可萧华雍到此刻,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父皇。没等几人对峙太久,剩下的一批黑衣人已经撞破了书阁的门窗,沈汐和领着女眷们把混了M药的香粉狠狠泼出去,趁着刺客视线模糊的瞬间,攥着银簪冲上去,亲手解决了闯进来的敌人。
大殿前的空地上,萧长泰的刀已经架到了皇上颈侧,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得手,萧华雍却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替父皇挡下了这致命一刀。萧长泰看着沾了血的刀刃,愣在原地,最后只能领着剩下的残兵往宫外退,刚冲到宫门口就被赶过来的萧长赢拦住。萧长赢劝他放下刀俯首认罪,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可萧长泰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他说从小到大从来没得到过半分父爱,如今终于能去追随早就离世的母妃李雁回,说完便当着萧长赢的面,挥刀自尽了。
乱局落定,萧长赢红着眼质问皇上,当年在他年幼时下毒害他的人到底是谁。皇上当着所有儿子的面以性命起誓,自己从来不是那个下毒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寻访解药,从没有放弃过。萧华雍靠在侍卫身上,听完这番话,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终于散了大半,他愿意相信父皇从来没有害过自己。沈汐和安顿好书阁里的人,第一时间往大殿的方向跑,只想立刻守在萧华雍身边。萧华雍靠在台阶上,看见她走来,便撑着最后一口气求皇上,为腹中的孩子赐名“钧枢”——这是只有帝王才能用的名字,他自知伤势太重时日无多,只盼着这个名字能护着沈汐和与孩子一世平安,皇上红着眼,当即应允了他的请求。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朝彼此奔去,谁也没料到,一名藏在尸堆里的黑衣人骤然起身,提刀往沈汐和的后背刺去。萧华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把她护在怀里,刀刃没入他的身体,他抬手轻轻抚过沈汐和的脸颊,眼底全是化不开的不舍,最后手一垂,永远停在了她的怀里。沈汐和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远处宫人的呼喊,漫过了还留着血腥味的寿宴大殿。
萧华雍为救驾不幸身亡,朝廷依最高帝王礼制为他举行厚葬,灵前白幡垂地,满朝文武皆着素服致哀,宫中气氛沉凝如浸寒水。
就在祭奠正进行时,荣贵妃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赶来,明面上是吊唁忠魂,实则是想趁乱向沈汐和讨要协理六宫的权力。沈汐和当即当众出言驳斥,直言如今正值国丧,荣贵妃不去御前照料心神受创的皇上,反倒在灵堂之上公然讨要权柄,实在不合规矩。可随行的几位大臣却纷纷站出来相劝,示意沈汐和识时务些,尽早交出六宫令牌,免得闹得场面难堪。
沈汐和神色平静,似是早料到荣贵妃今日必会来此逼迫,她从容取出早已备好的太后懿旨,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宣读。懿旨明言将六宫诸事的处置之权全权交予沈汐和,往后后宫所有嫔妃宫人,皆要听从她的号令调度。荣贵妃没料到太后早有安排,脸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抗旨,只能领着众人屈膝叩拜,俯首听从沈汐和的号令。
第二日,谢韫怀递上两道奏疏,一道是推辞朝廷要追授他的爵位,另一道是恳请辞去所有官职,只求能归隐乡野,从此不问朝堂纷争。沈汐和准了他的请求,转身便把满溢的思念都化作料理六宫事务的动力,日日埋首在堆积的卷宗里,连宫人添茶都时常恍惚。一日她伏案久了抬眼,竟仿佛看见萧华雍就站在窗下,像从前那样含笑望着她。她下意识取了他往日最爱的花茶,学着他从前的手法慢慢研磨,细碎的花瓣落进白瓷盏里,算是聊解几分蚀骨的相思。到了深夜,她看着空荡荡的龙床,再也忍不住,背对着殿内的烛火默默垂泪,满殿的清冷都裹着化不开的想念。
这段日子萧长卿日日都来求见沈汐和,却次次都被宫人事先拦在殿外。沈汐和刻意避而不见,生怕两人频繁相见的事传出去,给朝堂留下流言,平白生出许多对她、对已故的萧华雍不利的非议。可萧长卿终究按捺不住,直接闯开殿门走到她面前,语气笃定地说,从前萧华雍能为她做到的事,如今他萧长卿一样能做到。他不愿看见沈汐和独自立在两难的境地,只要她肯点头和自己在一起,他定能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沈汐和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毅然拒绝了他的示好。
此事很快传到顾青姝耳中,她醋意横生,暗中四处探查,竟真被她挖到了关于沈汐和身世的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二日,顾青姝假意跪在沈汐和面前求她庇护,话锋一转便直接点破,说沈汐和的真实身份就是早已“故去”的顾青栀,说着还掏出一把金锁,称这是阿姐生前最喜爱的物件,今日特意归还给她。可沈汐和神色未动,非但没有承认自己是顾青栀,反倒一眼识破这金锁的机关——锁芯里藏着特殊的剧毒,只要稍一开启,毒气散出,闻者当场便会毙命。
眼见计划败露,顾青姝索性撕破脸,掏出暗藏的匕首便朝沈汐和刺去,一旁的墨玉反应极快,上前一招便将她制住。沈汐和把那把金锁扔回她面前,拉扯间锁中散出的毒药被顾青姝自己吸入,当场便气绝身亡。事后沈汐和将此事如实禀报皇上,可顾青姝的贴身婢女却突然跪地反咬一口,称是沈汐和蓄意害死了自家主子,还掏出一封密信,信中言之凿凿,称太子萧华雍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杀皇上,却故意隐瞒不报,甚至暗中在东宫从中谋利。荣贵妃在一旁见状立刻煽风点火,眼看就要把脏水全泼到已故的萧华雍身上,沈汐和当即扬手甩了那婢女一记耳光,厉声怒斥,太子的忠魂尚在灵前,岂能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就随意诬告。皇上也当即震怒,下严令称往后任何人敢无端诬陷已故太子,一律直接杖毙,荣贵妃吓得脸色惨白,此后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晚萧长卿又一次来到沈汐和面前倾诉爱意,语气无比坚定,说自己早已确认她就是顾青栀。沈汐和却望着殿外的月色轻声说,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夫君,这世上只有萧华雍,当初愿意拼着自己的命来护她周全。之后接连三天,萧长卿不吃不喝,一直跪在顾青栀的灵位前,整个人像失了魂魄。等他终于从执念里醒悟过来,便直接代替皇上登临朝堂,可一众大臣却纷纷上奏,逼他下令杀掉沈汐和,趁机夺回全部实权。萧长卿看着阶下的众人,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沈汐和他非但不会杀,还要明媒正娶,迎她做自己的王妃。
蜀南的风常年裹着湿润的草木香,崔晋百与步疏林在此地早已安稳度日,还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夫妻俩早早便商量妥当,往后两个孩子一个习文、一个从武,一文一武承托家门。此前沈十九早已在京城为步疏林铺好了路,让她以蜀南侯民间胞妹的身份立足,这般名正言顺,她也终于得偿所愿,风风光光嫁给了崔晋百,远离了京城的波诡云谲。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宫,沈汐和正坐在窗下,一针一线为腹中的孩子缝制小衣,指尖的针线还带着未散的暖意,变故却骤然降临——往日随侍在她身边的愿望、天圆等人,竟全被萧长卿派人抓了起来。萧长卿拿着早已备好的宫中规制,振振有词地搬出东宫换防的旧例,称按规矩天圆这批旧部必须全数离开东宫府,不得再留任当差。沈汐和明知他是借机剪除自己的羽翼,却碍于眼下东宫侍卫大半已被他替换,无力直接抗衡,只能被迫答应放人,却死死和萧长卿定下约定,必须保证所有人三月之后安然无恙地返回,萧长卿权衡片刻,才终于松口放了天圆一行人。
经此一事,东宫内外的侍卫彻底换成了萧长卿的心腹,沈汐和看似被变相软禁在殿中,可她神色平静毫无惧色,心中早已有了完整的对策,打定主意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差墨玉前去给萧长卿传话,称自己明日要出宫前往城郊古寺祈福。
第二日萧长卿果然亲自前来盘问缘由,沈汐和顺着他的疑心,谎称这些日子总频频梦见萧华雍,是从前在佛前许下的愿还没还,今日特意前去了却心愿。萧长卿素来多疑,不肯放她独自前去,索性以护驾为名,亲自陪同她一同前往古寺。沈汐和在萧华雍的牌位前摆好亲手准备的祭品,低声对着牌位诉说近日的心事,一旁的萧长卿还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冠冕堂皇地许诺,往后定会拼尽全力护沈汐和周全。
没过几日,萧长卿便在朝堂之上当众宣布,自己要正式迎娶沈汐和为妻,朝臣们当即纷纷出言反对,认为此事于理不合、于礼不通。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萧长卿早就在暗中搜罗好了各家大臣贪污受贿的实证,此刻一一摆出来相要挟,一众大臣把柄被攥在手中,不敢再出言反对,只能沉默着默许了这桩婚事。萧长卿心意已决,甚至打算完全按照当年迎娶顾青栀的规制,风风光光把沈汐和娶进门。
就在此时,沈汐和被紧急召入宫中,病榻上的皇上自知时日无多,攥着她的手说出了一桩旧事:当年萧华雍临终前,曾跪在他面前求了一件事,如今他要替早逝的太子完成这份遗愿,亲自为沈汐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赐名“钧枢”,同时下旨命礼部与宗人府即刻着手准备太孙立储的大典。沈汐和刚捧着赐名的诏书走出宫殿,荣贵妃竟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围了上来,明摆着要抢夺诏书、当场逼宫,甚至直接把在场的几位大臣全数绑了起来。荣贵妃早已豁出一切,厉声放话,朝堂的权柄绝不能落入一个尚未出世的襁褓小儿手中。
当晚,萧长卿下旨命所有朝臣入宫为病重的皇上祈福,可他万万没料到,以孙司马为首的将士早有筹谋,刚入宫的大臣们便全被软禁在了偏殿之中。另一边,荣贵妃已经带着人围堵了沈汐和的去路,正要痛下杀手,尧西贵妃却带着墨玉及时率人赶到。沈汐和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一一细数他们当年受过沈家帮扶的旧事,痛斥他们如今恩将仇报,一众将士闻言满脸愧色,纷纷扔下兵器,向荣贵妃长跪不起,恳求她饶恕沈汐和。而宫墙的另一头,沈十九把步家的专属令牌交到了萧闻溪手中,盼着她能凭令牌调兵前去营救沈汐和,可令牌刚落到萧闻溪手里,她的脸上却骤然翻涌开浓烈的恨意。
萧闻溪手持步家令牌,领着一众步家将士赶到京城城墙下,却被守门的侍卫当场拦下。她当即拿出事先伪造好的荣贵妃密令,声称自己是奉荣贵妃之命连夜入宫护驾,还厉声威胁守门人,若是耽误了紧要时辰,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步疏林与崔晋百竟从城门内缓步走了出来,萧闻溪此前还谎称步疏林有个双胞胎妹妹,此刻步疏林本人就站在眼前,萧闻溪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
原来沈汐和早早就察觉萧闻溪行迹可疑,特意暗中嘱咐沈十九把步家令牌交出去,用这块令牌试探她的真实底细,果不其然,萧闻溪当场中计,带着步家将士直奔京城,露出了逼宫的真面目。步疏林不再多言,直接拿出步家世代相传的虎符,当场下令让所有步家将士拿下萧闻溪。步家将士素来只认虎符不认令牌,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没费多少功夫便将萧闻溪制住。
另一边,海澜尧西早已派出百里加急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往边境,求自己的父亲立刻出兵支援沈汐和,步疏林也领着训练有素的蜀南精锐,直接闯入宫城清剿叛党。萧长赢看着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兄长萧长卿,实在不忍他一错再错,当即冲上前死死拦住他,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头是岸。他坦言自己这一生曾发下两个誓言,一个是要一辈子守护沈汐和,另一个是要护住自己的兄长,如今两个誓言已然不能两全,说着便要横剑自刎在萧长卿面前。萧长卿大惊之下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剑,命人立刻把萧长赢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他再出来阻拦。
萧长卿带着心腹闯入大殿,一心要抢夺皇上刚下的太孙立储诏书,甚至下了狠令,除了沈汐和之外,其余在场所有人一律格杀勿论。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亮起约定好的信号,赶来支援的各路兵马已经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荣贵妃见状大惊失色,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她怎么也想不到,早在沈汐和被皇上召入宫中之前,就已经预判到荣贵妃会趁机发动逼宫,提前让小虎子给西北的兄长送去密信,还秘密召见了邬善——这位从寒门一步步被提拔上来、深受已故太子萧华雍恩德的官员,让他快马加鞭给步疏林通风报信,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数名训练有素的高手从殿梁跃下,立刻护在沈汐和身前,荣贵妃与萧长卿的谋反计划彻底败露,她手下的党羽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兵器投降。荣贵妃满心不甘,还在厉声鼓动萧长卿不要认输,可萧长卿却从怀中摸出顾青栀的专属玉牌,只求沈汐和能听他说完最后几句临终之言。
他坦言从当初步步紧逼要她嫁给他,到后来发动这场谋反,所有的一切全是他刻意谋划,他只是想逼沈汐和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顾青栀。此刻看见沈汐和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他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想,当即反手握着剑,狠狠朝自己心口刺去,终于能去见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顾青栀了。沈汐和看着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他,轻声说起两人初见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一个飘着冷雨的日子,萧长卿听完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就此含笑离世。
这晚昏迷多日的皇上迷迷糊糊转醒,太后坐在病榻边,语气冰冷地告诉他,他一手悉心培养的储君萧华雍,已经死在了这场宫变里。皇上却摇着头,连说不可能。这时沈汐和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她早已查清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正是太后——当初顾青姝那把金锁里的特殊异香,早就暴露了她的全盘计划,再加上荣贵妃能轻而易举掌控禁军,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太后见事已败露,索性不再伪装,直言自己对皇上这个儿子恨之入骨,当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谦王,她要让他尝尝失去最心爱儿子的滋味,所以才处心积虑要除掉皇上最疼爱的萧华雍。
可皇上接下来的话,却让太后如遭雷击:萧华雍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太后的亲皇孙,是谦王当年留在世上的遗腹子。那年大战爆发的前一天,谦王曾悄悄找到他,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他,求他一生护这个孩子周全。后来谦王战死沙场,他为了保住全城百姓的性命,没能开城门出兵营救,这份愧疚他藏在心里几十年。谦王妃得知谦王的死讯,生下孩子后便难产离世,他为了护住兄长的这唯一血脉,亲手处置了所有知情人,对外谎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亲生皇子,将他当作储君悉心培养了一辈子。
当年太后抱着谦王的遗体痛彻心扉,认定爱子之死,是当时的二皇子为夺储位蓄意谋害。可彼时朝堂动荡,宗室之中再无合适的继位人选,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对外下诏,称这位二皇子天资聪颖、有帝王风范,将他推上了龙椅。新帝登基前,顺势抱出一个养在民间的孩子,对外宣称是自己早年流落民间的子嗣,还当众许诺,待江山稳固,便将这个孩子立为太子,这个孩子便是萧华雍。
直到后来,太后才从新帝口中得知真相——萧华雍根本不是新帝的儿子,而是谦王当年侥幸留存的遗腹子。巨大的悲恸瞬间将她吞没,她才惊觉自己当年的种种决断,竟亲手将亲孙推到了险境,甚至一度险些痛下杀手。新帝坦言,当年他早已预判,太后得知谦王死讯后,定会执意扶持谦王的幼子继位,可彼时朝堂内外交困,强敌环伺,若将一个懵懂幼童推上皇位,整个王朝恐怕会分崩离析。为了守住祖宗基业,也为了在波诡云谲的朝局中站稳脚跟,他才撒下弥天大谎,将谦王的遗腹子认作自己的子嗣。这些年他心中始终怀着对谦王的愧疚,便把所有的偏爱与庇护都给了萧华雍,护他平安长大。
数月之后,宫变的余波彻底平息,沈汐和抱着年幼的萧钧枢登临太和殿,正式登基为帝,沈汐和以先帝遗孀的身份被尊为太后,改年号为雍和,开启了新朝的纪元。
大局初定那日,萧长赢入宫觐见新太后沈汐和,郑重向她叩谢保全家族的恩德——他原以为当年父兄为避祸与他划清界限,是弃他于不顾,唯有沈汐和早早就看穿了真相:当年萧长卿当众将他打伤,实则是演给政敌看的苦肉计,用彻底撇清关系的方式,将他从乱党的牵连里摘出来,保下了萧家最后的血脉。如今尘埃落定,萧长卿早已递上奏折,自请前往边关镇守国门,为新朝拱卫疆土,沈汐和当即准奏,还赐下了御酒为他饯行。
另一边,曾随众人出生入死的步疏林,早已换回女儿装束,化名步疏杳,以蜀南侯流落民间的小女的身份入了宗室玉牒。沈汐和一道懿旨降下,将她赐婚给了战功赫赫的崔晋百,成全了这对并肩多年的恋人。可私下里沈汐和单独召见步疏林时,看着她眼底从未熄灭的锋芒,忽然想起她年少时便立下的心愿——她从来都不愿困在后宅,一心想披甲上阵、驰骋沙场。沈汐和没有拦她,取出早已拟好的参军懿旨递到她手中,许她以女子身份入营,圆了她多年的夙愿。
岁月流转,小皇帝萧钧枢渐渐到了开蒙的年纪,沈汐和遵照萧华雍生前留下的遗愿,将文武双全的崔晋百召入宫中,任命他为小皇帝的文学太傅,悉心教导帝王之学。
某个秋意渐浓的夜晚,沈汐和独自坐在殿中,对着萧华雍的画像出神,小钧枢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跑了进来,仰着小脸请太后指点信中的内容。沈汐和才发现,萧华雍早就在小皇帝日后要读的每一卷典籍里,都悄悄夹好了亲笔书信,从为君之道到处世之理,一字一句都提前为尚且年幼的钧枢备好,只等他日后读到,便能隔着岁月为他答疑解惑。当晚沈汐和做了一场暖梦,梦里萧华雍就站在书案旁,温和地俯身教导小钧枢读书,画面安稳又鲜活,她望着这一幕,不知不觉弯起了眼角。
没过多久,小皇帝的学业突飞猛进,崔晋百特意亲手绣了一枚荷包给他当奖赏,荷包上绣的秋棠鲜活灵动,小皇帝爱不释手。与此同时,宫中天圆侍卫忽然接到宫外递来的一方手帕,帕子上独特的绣纹让他瞬间认出了故人,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往宫外奔去。沈汐和独自站在宫苑的枫树下,望着漫山红遍的枫叶出神,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伽罗香——这香气,是独属于萧华雍的味道。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循着香气狂奔过去,下一秒,那个她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人,就那样好好地站在枫树下,望着她眼底带笑,轻声开道歉,让她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