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大唐余烬熄灭,宣武军节度使朱温领兵自立为帝,建立后梁,从此中原权柄频移,藩镇相斫,轰然开启五代十国的序幕。所谓五代十国,指中原大地失去唯一“话事人”,变成一个巨大斗兽场,五个朝代轮番交替,十几个割据政权,统称“十国”,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只要拳头够硬就能当皇帝,便是这个时代最极致的写照。
没过多久,河东节度使李存勖攻破后梁,建立后唐,延续了十三年的国祚。然而李存勖死后,心腹大将石敬瑭谋朝篡位,他为夺取帝位,以燕云十六州为赂,借契丹铁骑灭后唐,更是认作小自己十岁的契丹主耶律德光为义父,甘作“儿皇帝”,此举导致中原门户大开,北方游牧民族长驱直入,遗祸数百年。
转眼时间来到公元941年,正值礼崩乐坏,关中大旱,赤地千里见饿殍,百姓易子而食。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奉旨征粮,率铁骑横行泾州,因农户疾苦无所出,他下令既然交不出粮,干脆拿命来抵。围庄三日,日杀数千,城头悬首累累,遍地残躯碎骸,更驱活人投入巨磨,碾作肉糜,分飨士卒充军粮。养子张怀素天性仁孝,目睹惨状而心生不忍,谏阻无果反被张彦泽杀害,掌书记张式亦性命垂危。
十日后,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奉天子诏,持旌节率轻骑驰至泾州。但见黄沙漫野,白骨散落,一方木牌斜插土中,血书“舂磨砦”三字森然夺目,常见于军阀惯用酷刑,取“舂磨”之意,将活人如谷物般捣碎碾磨。
守营官兵完全不把赵氏父子放在眼里,闭门拒诏,骄横倨傲,声称就算天子来了也要守规矩。赵匡胤年轻气盛,当场拔刀相逼,镇住守军,救出张式,转头就被亲爹挥鞭痛笞,抽得他皮开肉绽。赵弘殷叱骂儿子不知天高地厚,妄逞匹夫之勇,直至鞭断方歇。这顿打,表面是惩戒,实则是老将的生存智慧,锋芒太露往往死得最快,唯有“藏锋”方可保命。
就在这时,追兵骤至,赵氏父子率人保护张式,一路破围斩关,突出险境,星夜驰归终返京师复命。眼下赵匡胤尚无一官半职,只能跪候于金祥殿外,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者的茫然与愤慨,他作为一名以节度使为人生目标的将门子弟,难以想象世间竟有如张彦泽这般暴虐无道之人,更不解此等人物何以执掌一方权柄。
殿内气氛凝重,张式泣述泾州惨状,字字血泪。齐王石重贵建议严查,石敬瑭反以构陷节帅为由,将张式交还张彦泽处置。石敬瑭本欲追究赵弘殷父子擅闯军营之过,中书令冯道忽然连声咳嗽,以目示意,这位官场不倒翁最擅长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和稀泥”,石敬瑭心领神会,遂不再追究。离宫途中,赵匡胤犹自愤慨难平,他不懂为何正义在强权面前显得苍白,更不懂人命如草芥,一路上喋喋不休。赵弘殷突然开口打断,表示已为他定下贺家三姑娘这门亲事,嘱他早日准备完婚。
反观安重荣想造契丹的反,石敬瑭为向义父表忠心,决定帮契丹平乱。打仗要粮草,钱从哪来?石敬瑭眼珠子一转,目光就投向了东南角的“钱袋子”吴越国。说起吴越,自钱镠立国以来,世代奉行“善事中原”之策,无论中原皇帝是谁,每年都会称臣纳贡,花钱买平安,并借中原威势牵制强邻南唐。
所以,吴越国虽然不大,却是当时最富庶的“纳税大户”,子孙后代守着杭州这方富贵地,倒也偏于一隅。可太平底下,往往藏着暗流,明面有军心不服,几欲生变,周平聚众讨赏,愤言将士血战所得粮秣,凭什么尽数献给石敬瑭这老贼;暗地里又有贪墨军资,瞒天过海,东府主管机宜慎温其持教令前往内库提绢,反而被指挥使何承训拦在门外。
两件事闹得动静不小,身为右统军使的胡进思直接出手,先是以军法斩了周平,再是扬鞭痛责何承训,强令开库。吴越王钱元瓘念及周平往日忠勇,避免寒了将士们的心,命令大儿子钱弘俊开内库抚恤其家,补发军中拖欠赏赐。
何承训与内衙都监使杜昭达早有勾连,唯恐开库败露,急忙向山岳社大东主程昭悦寻求帮助。程昭悦是城内手眼通商的豪贾,授意他们以杂色绢帛充塞箱中,先行装车,以应王教。慎温其还未入库监选,发现满车绢帛早已装载完毕,带着一肚子疑惑回报给钱弘俊,九郎君钱弘俶年纪尚轻,却机敏过人,识破运绢木箱形制并非宫制,倒像是山岳社商号所用。
再说那何承训,一个小指挥使,上任才两年,竟在西湖边买了两套三进的大宅子,娶了九房小妾,就好比保安队长在北京二环买了两套四合院,任谁都得产生怀疑。指挥使戴恽心如明镜,勒令何承训呈上两年间所有收支账籍。何承训心慌了,钱弘俶心动了,他为查清山岳社底细,乔装化身成渔家小厮“九斤”一探究竟。
恰逢程昭悦与南唐“秦淮社”的东主李元清密会,二人谈笑间提及吴越王世子新丧,大王病重,储君位空悬,放眼望去唯有三人机会略大,他们分别是声望最隆的大郎钱弘俊,手握兵权的三郎钱弘侑,以及时任镇海镇东节度副使的六郎钱弘佐,而前两位皆为养子,唯有钱弘佐是亲生,只是父子俩感情淡漠,动向难测。
正说话间,钱弘俶端鱼生入内,李元清目光如刀,一眼看出这仆役举止不似常人。钱弘俶亦觉李元清异样,当夜带亲随薛温爬上秦淮社商船,不料被人当场擒获。李元清刚要审讯,商船忽遭一伙黑衣人偷袭,钱弘俶趁乱纵身跳海,紧接被巨网凌空罩下兜住,刀刃随即架上脖颈,令他动弹不得。
片刻后,一艘巨舶破浪而来,船头旌旗招展,上书“黄龙社”三个大字。黄龙社可不是一般商号,乃是当时东海上的“海贼王”,亦商亦盗,连各国官府都要让他三分。李元清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尽管他在南唐是黑云都(相当于精锐特种部队)的都帅,但在海上就算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窝着,最后还得硬着头皮登船拜会。
船上坐镇的,乃是黄龙社的大执司俞文秀。两人这一照面,没几句寒暄,直接开启“大型对峙现场”。李元清本想据理力争,奈何对方早有准备,棋高一着,甩出他贩运甲胄的铁证,结果可想而知,李元清忍着肉痛,砸下重金赎回被扣货物。
至于钱弘俶,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没钱自赎,就被俞文秀当成特殊货物,打包带回黄龙岛。大东主俞氏对李元清所做之事没有半点惊讶,倒是觉得钱弘俶容貌肖似故人。其女孙太真守在榻边照料,直至钱弘俶苏醒,俞文秀与俞氏唤来钱弘俶,细细盘问前因后果。
杭州城内,程昭悦、杜昭达、何承训三人正聚首密商,急于弥补亏空,没想到戴恽早已核验账目,确认赏军之物确为杂色劣绢,疑心有人盗卖王室私产,当即下令封锁王宫诸库,彻查账实。此令一出,何承训等人如坐针毡,生怕东窗事发,小命不保。
薛温逃回杭州后,立刻向国戚水丘昭券与钱弘侑求救。钱弘侑分析情势,亲自去见生母俞大娘子,化解双方误会,成功把九弟给捞了回来。同一时间里,那三人为掩盖盗卖甲胄的重罪,竟铤而走险,纵火焚烧王宫内库所在的丽春院。黄巍急奔入报,钱元瓘闻讯出殿,只见西南方火光冲天,宫人奔走呼号,乱作一团。
按例,今夜应该是胡进思轮值内牙,负责宫城内部安全巡逻,可他带着工部尚书胡璟赶到府库时,都监闫通已率众扑救,唯独不见何承训人影。钱元瓘本就病重,受了一场惊,当场晕厥。胡进思二话不说背起老王就往瑶台院跑,又火速传来两名宫医施救,奈何钱元瓘沉疴入肺,回天乏术,唯有以银针暂令其醒转,不过是一时续命,万难为继。
钱元瓘召见胡进思一人近前,嘱托身后大事,初意欲传位于才德兼备的钱弘侑,可胡进思瞬间脸色大变,伏地叩首力谏,称国统承继关乎宗庙,若付养子恐致大乱,吴越基业或将不保。老权臣这一番话,说的是既讲规矩又摆利害,听得钱元瓘心思动摇,随即传召钱弘佐入殿,胡进思以护驾安宫为名,紧闭宫门,严控出入,就连七子钱弘倧都被甲士拦于阶下。戴恽闻讯疾驰宫门,张彦泽引兵横戟挡住对方去路,深受胡进思赞许。
钱元瓘弥留之际,将钱弘佐唤到榻前叮嘱:待他继位后,务必宽仁对待诸兄弟,遇事当有决断之勇,更要永记祖宗“善事中原、保境安民”遗训。接着,钱元瓘又下一道诏书:钱弘俊、钱弘侑即刻解除兵权,外放闲职。此举看似贬斥,实则是老父亲为两位养子寻一处避祸港湾,自古君王家事,往往温情里藏着刀锋,这已是他在命终前,能给出的最后一点周全。
一时间,宫阙内外,气氛肃杀如铁。何承训等人被缚于殿外庑下,何承训趁守卒不备,暗中以石砾磨割绳索。胡进思虽暂掌局面,心中却无片刻安宁。他深知戴恽是亲从六都名正言顺的统帅,此刻尚可以“宫禁轮值、君王病重不宜惊扰”为由,将其阻于宫门外,若一旦天亮,宫门例行开启,戴恽持兵符欲强行入宫问责,那时名分已失,刀兵相见便再难避免。
交代完所有后事,钱元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宣来胡进思入殿,严令削夺钱弘侑爵禄兵权,褫其钱氏国姓,复归本宗,更名为孙承佐,既是保护,亦是维护新君绝对正统性,不给外人任何挑拨离间的契机。公元941年秋,吴越国第二代君王钱元瓘,于杭州王宫寝殿溘然长逝,谥曰文穆。一代国主,就此谢幕,他留下一个看似稳固的棋盘,而棋子们,已经开始动了。
王上宾天,对于年仅十四岁的钱弘佐而言,等同天塌了,他既为丧父悲痛,又对未来恐惧,唯有依仗胡进思方能自保。但胡进思为官数十载,表面是忠心耿耿的顾命大臣,此刻心里盘算的,便是如何利用这局面,将权柄牢牢攥在手中。
宫禁内失了主心骨,人情诡变,内库值守闫通突然被杀,死无对证,盗卖王室私产的线索中断,胡进思转而怀疑到戴浑头上。戴浑此人身份特殊,他是先王倚重的大将,更是公主驸马,钱弘侑姑父。这层姻亲关系,在太平年月是锦上添花,但在王权交替的敏感时刻,便成了最危险的变数,倘若姑侄二人联手起事,后果不堪设想。胡进思防患于未然,决定玩一把“借刀杀人”的高端局,这把刀,就是刚杀了闫通的何承训。
次日宫门开启,戴恽刚踏入皇城甬道,两厢伏甲尽起,弓上弦,刀出鞘,将他与随从团团围住。紧接着,胡进思当众宣布戴恽毁焚宫禁、拥篡不臣等多项罪名,帽子是现扣的,逻辑是无需细究的,政治清洗从来只需要借口,而非确凿无疑的证据。何承训给了戴恽致命一击,杀闫通或许是为了灭口,杀戴恽则是赤裸裸的投名状。胡进思站在高处目睹全程,轻飘飘一句夷三族,连带着钱弘侑的帽子都扣好,扫除了障碍,掌握了权柄。
俞大娘子这一头,正为钱弘侑打点行装,因为儿子要回杭州,唯恐他在外受了委屈,便吩咐仆役装了好几大箱东西。那阵仗,不像送儿子归藩,倒像是要将半个黄龙岛都给他搬了去。然而与之相反的,便是那端着凝重肃杀的吴越王宫,杜昭达捧着诏书立于殿上,诏书内容简洁而有力,核心只有一个:命钱弘佐继承王位,总揽国政。
钱弘佐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而是惶恐不安,他自称年少德薄,不堪负社稷之重。殿内鸦雀无声,钱弘俊与钱弘倧先后站了出来,异口同声推举钱弘佐。最终,钱弘佐接过那道沉甸甸的诏书,这一接,不只是一卷黄绫,更是钱氏政权在五代乱世中延续的重担,是“保境安民”的国策,是锦绣山河的未来。
皇城甬道内,何承训正俯身擦洗血迹,昔日的佩刀武弁,此刻一身粗褐,攥着麻布,在青砖上一遍遍碾过。程昭悦拎着酒壶来到何承训面前,询问他杀了戴恽可曾后悔。何承训不恼亦不悲,娓娓讲述他给戴恽做了三年亲丁,戴恽救过他的命,可面临生死抉择时,那点恩义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杀是活,不杀是死,在死生之间,他本能地选择了后者,纵然成为外人眼中背主弑恩的疯狗。
程昭悦闻言,笑着灌了一口酒,话锋陡然一转,滑向了那段幽深的历史。在他眼里,后唐皇帝李存勖,又是何等英雄了得,灭后梁,逐契丹,威震天下,却被自己最信任的伶人和近卫射成了筛子,死在了一堆灰烬里。无论是戴恽亦或李存勖,他们都是这个“礼崩乐坏”时代的悲哀,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忠诚与背叛,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钱弘俶和水丘昭券、钱弘侑返回杭州,尚未知晓宫中变故,杜昭达持一卷文书,展开所谓的先王遗教,字字句句直指钱弘侑的“罪状”。这“罪状”来得何其突兀,明眼人一看便知,并非律法意义上的审判,更多是政治清算的前奏。眼看三哥被构陷定罪,钱弘俶猛地拔出佩刀,以自戕相胁,迫使杜昭达暂且返回王宫禀报。
随后钱弘侑被关押,钱弘俶被钱弘倧带回王宫。钱弘俶跪在灵前,悲从中来,他气六哥无情,更恨世道凉薄,那王座,仿佛是一个吞噬人性的黑洞,将曾经的手足情分吸食得一干二净。钱弘俶听着九弟哭声,无言自辩,心里万分难受。
钱弘俶独自去找大哥,因大哥素有威望,且为人宽厚,或许他能救三哥一命。可钱弘俊没有答应,只是沉默,且沉默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无奈。慎温其向钱弘俶剖析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就是钱弘侑真正的罪状,并非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手中紧握弓箭都与越骑都兵权。在新君初立、权力未固之际,任何不受王权直接控制的武力,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和原罪,何况钱氏宗室里,最大威胁并非钱宏英,反倒是钱弘俊,原因无他,钱弘俊是内牙诸军都统军使,如果说西安侯的两都兵马是猛虎,他手中的内牙军,便是盘踞宫禁的巨龙。
钱弘佐派水丘昭劵出使汴梁,此行有三重任务,一是奉表告哀,意思是把吴越王去世消息报给中原朝廷,相当发个官方讣告;二是体看风俗,了解对方政治风气及民生状况;三是礼敬重臣,尤其要点名拜会冯道。
同样,钱弘俶也没闲着,亲笔修书送往黄龙岛,俞大娘子一听儿子被抓,亲率百余舰船,浩浩荡荡直抵钱塘水寨,摆出一副“不放人我就开打”的架势。吴越满朝文武一看这阵势,都怂了,因为黄龙岛不是正规军,属于海上豪强,真要打起来,水寨未必扛得住,而且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丢人。
大臣们无一人献上良策,钱弘佐目光瞥向程昭悦,命他亲自前去交涉,并换上紫色朝服。俞大娘子直接提出条件:释放钱弘侑,以及戴恽家眷。这两个人,一个是儿子,一个是旧交,放人,她就退兵;不放,那就开打。程昭悦回来汇报,众人炸了锅,宰相元德昭出了个主意,建议废钱弘侑为庶人,恢复本名孙本,放归黄龙岛。
钱弘侑站在船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杭州城,心中百感交集。俞大娘子本是性情刚烈之人,最见不得这等拖泥带水、拿情作态的扭捏劲儿,在她看来,钱家王室内部倾轧,不忠不义,早一日离开便是脱离苦海。她回想自己前半生,钱元瓘为稳固权位,入赘倚重田家势力,而她始终不掉一滴眼泪,转头便怀着身孕改嫁给孙太真与阿右的父亲。
如今那负心汉已死,前尘旧怨一笔勾销,连清算都嫌多余,但她记着钱弘俶暗中传信的人情,索性安排女儿孙太真留在杭州,陪伴钱弘俶五年。五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若五年内两人处出感情,钱弘俶就必须以正妻厚礼,风光迎娶孙太真。如此既是盟约,也是一步暗棋,将自家血脉与未来,再度楔入吴越王室。
反观在这场风波,最大的受益人之一,莫过于程昭悦。此人只是一介商人,却能瞅准时机抓住晋身之阶,并向钱弘佐递上投名状,告发朝中公卿多与山越社有非法交易。因为“山越社”是盘踞地方的一股势力,与官府豪强勾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所以在当时的东南地区并非孤例,属于地方势力错综复杂、中央管控乏力的一种典型缩影。
钱弘佐正愁没有借口整顿朝纲,剪除权臣羽翼,程昭悦这把“刀”递得正是时候。他借此机会上演一出“驱虎吞狼”的好戏,佯装重用程昭悦,先是拘捕了钱弘俊与慎温其,紧接罢免了胡进思顾命大臣的名分,意在敲打各方势力。明眼人看得出,钱弘佐的目标并非真要一网打尽,那样会引起剧烈反弹,他根基尚浅,承受不起,其深意在于“敲山震虎”。他要让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更让程昭悦这类急于上位的小人,与胡进思这等盘根错节的老牌权臣,互相撕咬、彼此制衡。
胡进思本以为先王托付,自己扶持一个看似性子软糯的“六郎”,日后便可高枕无忧,可没想到竟然小瞧了对方。幸好君王心思仅止于震慑,未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所以胡进思顺势暂避锋芒,收敛爪牙,传话给儿子胡璟,让他近来务必低调行事,夹起尾巴做人。朝堂上的风,有时候得顺着吹,硬顶只有船翻人亡的下场。
程昭悦一朝得势,何承训疯犬升天,也沾了一身“仙气”,从亲卫第一都改编为亲从第四都,升任为指挥使。当天夜里,杜昭达全府上下,顷刻间化作修罗场,三个昔日绳上的蚂蚱,一个飞黄腾达,一个成了帮凶,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成了被遗弃的替死鬼。钱弘俊被关押审讯,其生父钱元懿忧心如焚,宰相元德昭暗示,可待出使中原的水丘昭券归来再求其解救。
公元942年,后晋高祖石敬瑭病重,水丘昭劵敏锐察觉异样,汴梁城内气氛凝重,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好友范质虽不便明言,眉宇忧色却不言而喻。殿内,石敬瑭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临终前将幼子石重睿托付给冯道,但冯道心里清楚,幼主登基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只会引来群狼环伺。
待石敬瑭一咽气,冯道携石重睿离宫返家,全族老幼跪了一地,恳求他切莫螳臂当车,为了一个幼主将全族置于险境。然而冯道早就有了筹划,他为保全幼主性命,更为自身政治生命,转而拥立石重贵登基。最终,冯道用他老辣的权谋,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完成了权力交接,赵家父子因护卫宫禁有功得到提拔。
尘埃落定后,范质亲自相送水丘昭劵,二人在都亭驿把酒告别,一个是中原王朝的官员,一个是吴越国的使臣,他们就像两叶浮萍,在历史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各走各的独木桥,各守各的奈何天。
水丘昭劵自汴梁归来,带回中原朝廷册封诏书,代表着朝廷正式承认钱弘佐嗣位吴越王。面对满朝文武,钱弘佐宣布今年秋税照例全数蠲免,犒赏三军的钱响从他内帑私库拨出,绝不增加民间一丝一毫的负担。
待散朝后,钱元懿急着找到元德昭,方才那些人始终未提释放一事,令他心里没了底。元德昭点拨钱元懿放宽心,若想救人就得耐心等待,一样的话须得有不一样的人来说,朝堂上站队有风险,说话看身份,有些话,宗室来说叫“徇私”,外臣来说叫“离间”,唯有那身份特殊且立场超然的人提及,方能成事。
正如元德昭所料,水丘昭劵向钱弘佐独自谏言,没有半点绕弯子,直指戴恽本无反心,钱弘侑亦无僭篡之心;杜昭达等人跋扈贪鄙,明正典刑不算苛酷;但钱弘俊御兵治事鲜有疏忽,至今蒙冤收监,寒的是人心。直到最后,水丘昭劵更是预警中原动荡,契丹虎视,吴越偏安东南,当前更应内抚宗室、外结中原。
此话一出,戳中钱弘佐心坎,他心如明镜,只是满堂公卿各怀心思,无人可信,亦无人能像水丘昭劵这般甘冒斧钺的直言。为此,钱弘佐表态希望水丘昭劵辅佐自己,水丘昭劵一句“万死不辞”,彻底结下一场政治同盟。
在水丘昭劵的建议下,钱弘佐大赦东南,释放文臣慎温其出内署,并让钱弘俊归家思过,既结了宗室之亲,又向外界展示吴越内部团结。钱弘俊看着父亲守在宫门口,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抬头更是看见带着伤的慎温其,二人目光交汇,隔着数步距离抱拳,没有言语寒暄,但那一抱拳里,胜过千言万语。
公元944年,后晋新帝石重贵登基未久,便执意举兵北伐,誓要收复被契丹占据的燕云十六州。老臣桑维翰力谏不可,陈词此非其时、非其势、非其人,在他看来,国战非沙场搏命,更非一腔热血、个人孤勇。可惜新君雄心如火,桑维翰的肺腑之言,未能挽狂澜于既倒。这一夜,赵匡胤奉父命与贺贞成婚,新婚燕尔,本应浓情蜜意,然边关战事危急,他即将随军出征。贺贞深明大义,心中万般不舍,深知家国山河重,唯有叮嘱夫君平安归来。
后晋三战契丹,石重贵御驾亲征澶州,契丹兵溺河死者数千人,俘斩亦数千人,契丹军被迫北撤,首战告捷。然而契丹不甘失败,举兵再犯,石重贵继续亲征,追击二十余里,斩获无数,二战封神。直到第三次,契丹南侵,使用了诈降计,主帅杜重威暗通契丹,挟二十万大军临阵倒戈。
此变犹如晴天霹雳,后晋主力一朝尽丧,黄河以北门户洞开。契丹铁骑乘虚而入,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开封,汴梁城危如累卵。一时间消息传开,南唐、西蜀、南汉、南楚诸国使节云集京师打探消息,勾连重臣事待变。若朝廷大军不能御敌于河北,北朝铁骑纵横大河左右,恐五胡十六国祸乱重演。
面对北方传报,钱弘佐心中不安,中原局势关乎吴越存亡,所以他为探明中原虚实,决定派遣使节北上,名为贺正旦使,实则一探究竟。他任命水丘昭券为正使,而副使的人选,则落在了弟弟钱弘俶身上。当夜,钱弘俶陪着六哥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抱怨六哥钱弘佐如今贵为新君,自然无法轻离国都;而七哥钱弘倧,身为参知相府事,是六哥的左膀右臂,亦是重任在肩,同样脱不开身,故而北上涉险的差事,竟落在了自己这个“闲人”头上。
钱弘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语重心长地提醒钱弘俶,身为钱氏子孙该有所长进,若非当年父亲钱元瓘挺身而出担当大任,祖父又怎会放心将国家社稷托付,先祖创业维艰,守成亦是不易。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钱弘俶心头,他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六哥的良苦用心。
次日,钱弘俶携孙太真同行,途中巧遇黄龙岛船只,与恢复本名的三郎钱弘侑(孙本)重逢。使团一路北行,目之所及,堪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青州道旁饿殍枕藉,累累白骨无人收殓,活人啃食死人尸体,对于久居钱塘繁华、看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钱弘俶与孙太真而言,不啻于九天雷霆直击灵台,一整天下来毫无食欲,尤其听说很多人被掳去充作军粮,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使团行至宋州(今河南商丘)地界,从一伙夜贼手里救下重伤青年郭荣。水丘昭券审时度势,认为此人身份不明,可钱弘俶不顾风险,坚持带其同行医治。随后众人获悉汴梁外围重镇兰阳失守,县令早已弃城逃亡,便立刻加速赶路。期间,郭荣伤势渐愈,悄然暗会了杨光义。
是夜,赵弘殷直奔冯道府邸,副都指挥使药元福引其入内,气氛凝重如铁。赵弘殷本是向冯道请罪,但冯道早察赵弘殷治军严整,唯时局崩坏非一人可挽,未有过多深究,听闻赵妻杜氏有孕,便为其即将出生的第三子赐名“美”,旋即以侍卫亲军事相托,应允保护他家眷安全,赵弘殷感激万分。
公元947年初,吴越使团踏入汴梁时,只见流民遍地,宫阙蒙尘。当晚万岁殿突发大火,赵弘殷率部救火维序,御街已然乱如沸鼎,逃难权贵车马相轧,乱兵趁灾横行,本该护民的侍卫亲军竟有堕为豺狼者,劫掠侵犯妇女,惨呼彻夜。赵匡胤奉令领骑兵平定暴乱,一枪斩落为首恶将头颅,救百姓于水火。
水丘昭券见队伍在混乱中艰难前行,果断绕道界北巷馆驿,避开了最血腥的厮杀场。郭荣见状悄然离队,暗中观察局势,赵匡胤接杨光义密报,悄然引兵接应。及至国崩,石重贵欲引刃自绝,以死全志,可最终萌生了退意,蜷于残殿角落被人发现。
吴越使团入住北巷馆驿后,很快便面临着一个现实难题,那就是物资采买极为不便。其时汴梁城因契丹压力及内部动荡,市井萧条,北巷又属偏僻地,商旅罕至,众人一时无解,水丘昭劵主动求见冯道。反观冯府内同样不太平,范质与桑维翰二人联袂来访,向冯道传达了朝野间逐渐浮动的共识,那就是当今圣上执政昏聩,文武众官多有废帝另立念头。冯道心如明镜,所谓提议看似为国为民,实则多含投机之私,于是果断驳回,力主维持现状,并擢升赵匡胤为中书门下堂后指挥,入政事堂核心区域站班听用。
随后赵匡胤引郭荣谒见冯道,其养父郭威为河东刘知远亲信,此行亦是代表河东探听虚实。郭荣虽年轻,却言辞清晰、见识不凡,他向冯道陈说当前契丹威胁日亟的危局,也婉转传达了河东方面对朝廷现状的态度。冯道对郭荣颇为欣赏,但他并未接茬讨论具体方略,而是在郭荣言毕后,抛出一个看似平实、实则重若千钧的答复:既然刘知远等了一辈子,不妨再等一会。
北巷馆驿内,孙太真与钱弘俶闹了别扭,钱弘俶主动致歉,更将观察到的政局异动融入劝解,表示郭荣是主动离开队伍,水丘昭劵与三哥皆心照不宣,无人点破,令他不得不感慨中原如雾里看花,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他们作为外来客,唯有加倍谨慎,方能不被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
郭荣离去后,范质难掩困惑,私下询问冯道力保石重贵原因。冯道罕有地流露出激愤,与其说是保石重贵帝位,不如说是为这堕落不堪的世道人心鸣一声不平。当年石重贵初登基时,兵锋正盛,颇有一番作为,那时满朝文武谁不称颂其功盖尧舜,如今契丹再至,昔日谄媚者竟欲缚君献虏,以“社稷”为名行苟且之事,所谓忠臣良将,不过是想换神主牌位续享富贵的小人,如此可悲可叹,听得值守于门外的赵匡胤内心沉重。
次日拂晓,汴梁城钟声大作,一声接着一声,石重贵这位后晋的末代君王,在彻夜的醉意与绝望中,亲笔写下禅位诏书。冯道在大朝会上当众宣布,满殿公卿无一人悲戚,反而多是如释重负,钱弘俶将这种见风使舵、急切想要撇清与旧主关系、拥抱新主的姿态尽收眼底,气得他当庭痛斥群臣。按理来说,他身为客使,本无须介入,但这番仗义执言,却在另外两位年轻人心里引起共鸣,一个是身处漩涡的局内人,一个是观察风向的局外人,都对这大厦将倾、人心涣散的景象感到压抑与愤懑。
还不等朝会结束,郭荣和赵匡胤陪着钱弘俶前往偏殿面圣,石重贵衣衫不整,醉眼朦胧,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面对钱弘俶代表的质问,石重贵没有辩解,反而发出阵阵凄凉笑声,用含糊却尖刻的语调,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忠孝礼义”等维系王朝的纲常伦理,嘲讽得体无完肤。他的话语充满醉意,却透着一股可怕的清醒,王位易坐但不易长久,他们在需要时递来,又在不需要时夺走,谁能披着甲胄挎着刀,谁就有可能成为天子。
一番话说尽,三个人彻底冷静下来,来时或许带着怒其不争的责备,但此刻全都化为复杂悲悯。石重贵固然有自身过失,可是将他推上巅峰又抛入深渊的,正是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朝廷。最终,他们向石重贵深深叩拜一次,这一拜,不是拜天子和权力,更像是拜给这仓皇落幕的悲剧本身,以及他们心中残存着的君臣哀悼。
不久,张彦泽率领大军压城,城外流民如蚁,纷纷涌向城门求生,人心崩溃,就在旦夕之间。桑维翰从现实角度出发,主张关闭城门,理由充分,因为流民中难保没有奸细混入,且人数众多,一旦入城,不仅消耗宝贵存粮,更可能引发内乱,危及城防。范质则持有不同看法,实在不忍数万黎庶惨遭屠戮,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冯道根本没听进去,喊来赵匡胤整备军马,修缮城防,做好血战准备。
反观偌大的开封府衙,往日里胥吏奔走,如今却空空荡荡,差役们早已嗅到危险,各自寻门路逃回家避难,仅剩判官薛居正与推官吕胤二人枯守空堂。薛居正见吕胤临危不乱,胆识过人,便破格擢升其为录事参军事,就算只有他俩,开封府的职责依然不能撂下,能守一分是一分,能护一人是一人。
赵匡胤为掌控局势,亲率精锐骑兵出城,于宣阳门外依城扎,郭荣顺势提议将难民们编入城防,协助守城,既安抚人心,又增强力量。赵弘殷强烈反对,但冯道赞许此举,并详细询问部署方略。张彦泽派遣说客们混入人群进城,欲行离间游说,怎料冯道眼皮都未抬一下,便命人将其叉出,以诈骗罪扭送开封府。无独有偶,其他说客寻至吴越使团,口若悬河,极尽蛊惑能事,钱弘俶与钱弘侑兄弟二人,也只是气定神闲地品茗。
薛居正为解府库空虚焦虑,硬着头皮上门求助吴越使团,他没有巧言令色,而是直言百姓困苦,言辞恳切,令钱弘俶有所动容,当场拍板借贷十万银绢以作赈济。不过,豪举过后,钱弘俶又不免懊悔,毕竟数额巨大,暗自嘀咕薛居正会不会是个骗子。水丘昭劵看得明白,提醒他既已决断,便无需反复犹豫。
当天夜里,冯道召集三品以上文武官及外藩使臣在讲武殿商议,郭荣率先出列,慷慨陈词,表明绝不向卖国奸贼屈膝的决心。他的表态,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尚有血性者的心声,冯道深以为然,下令坚守十日,意在用血战向契丹主耶律德光昭示:张彦泽之流暴虐无义,不配主宰中原。
紧接着,冯道征调粮草兵力,并借南唐、吴越使团力量。南唐使臣徐铉尚在犹豫推诿,水丘昭劵则是爽快借兵,冯道对两家的态度亦是截然相反,一声声依着吴越使团的建议,但对南唐就几乎横眉冷对,没什么好脸色,你不给我兵力,我就强夺。
正是有了冯道坐镇中书政事堂,众人配合有度,赵弘殷全权节制京师防务,药元福从各府收编仪仗、牙兵、家丁进行整编,剔选出三千青壮组成后备队,桑维翰则是复任开封府尹。郭荣被委以安抚难民重任,亲自为大家安排皇城内居所,承诺亲养他们父母妻子。
然而次日清早,城内分发有限食物时出现混乱,一名难民不顾秩序上前抢夺,郭荣毫不犹豫将其格杀,以雷霆手段整肃纪律。这血腥一幕,恰好被前来了解协防情况的孙钱弘俶目睹,郭荣以血立威的做法,在他眼里无异于草芥人命,令他怒火中烧,上前严词斥责。郭荣基于战时严峻的现实和维持大局稳定的必要,坚持自己处置得当,两人立场不同,爆发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激烈冲突。
与此同时,水丘昭劵严申军纪,激励自家将士,明确赏罚且许诺厚赏勇战者,严惩退缩者,务必让这支客军发挥出最大战力,既是为助守汴梁,也是为吴越在天下诸侯面前挣得信义和名声。倚城扎营的赵匡胤派出人带回新消息,张彦泽大军预计要到日暮时分完全抵达城下并展开攻势,他们需等待一场决定中原和各国命运的血战。
石守信奉命探信归来,细说叛军分四路行军,首见八面纛旗猎猎招展,这种旗通常代表最高统帅权威的核心,一面足以震慑三军,何况八面齐出,足见阵仗浩大。除此之外,尚有两面鹰羽皂旗,属于契丹精锐部队标志,而且纛旗队列间夹杂着大量役夫,粗略估算已有万人。赵匡胤确认敌军行程迟缓,便传令部下抓紧时机休整养锐。
另一厢,冯道等人巡视难民,看见楚国夫人亲临施粥抚恤,流民情绪稍安。范质表示如果不是夫人以皇室身份镇抚,只怕猬集宫阙外的流民家眷早已生变。水丘昭券等人盛赞赵匡胤布防周详,唯有钱弘俶心情沉重,始终难忘郭荣杀人一幕。
正当赵匡胤与石守信休整兵马之际,忽然传来消息,张彦泽主力转向东面猛扑而来,乌压压如黑云摧城,阵势骇人。钱弘俶毕竟年少,虽强作镇定,仍不免有些发怵。那张彦泽确是沙场老手,并未贸然攻城,只命全军在距城十里处扎营,斥候前出两百步巡弋,尤其遮蔽大军左翼,防的就是城中暗设伏兵。这一番布置严谨老辣,无懈可击,赵匡胤看在眼里,心知今日虽无战事,但真正的较量,已在营垒森严间悄然开始。
待到夜幕低垂,桑维翰亲往南唐使团驻处拜访。面对徐铉以“礼法大义”相质,桑维翰竟不掩饰,径直抬出昔年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旧事为筹码,言语间暗含威胁,若南唐不肯在此番晋国内乱中保持中立,那么继续割让河南河北之地予契丹,也非不可能。果然这一招阴狠至极,抓住了徐铉所代表南唐政权的软肋。
徐铉权衡利害,终在桑维翰的恫吓与承诺下妥协,承诺契丹军抵达汴京前,南唐绝不与杜重威、张彦泽交通;若有二贼密使来联络,一律“婉拒”了事;更派出将领李元清协助整编使团护卫,保证城破前不生乱子。消息传回,冯道等人稍舒口气,唯独钱弘俶尚有疑虑,询问他们若是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和张彦泽输诚示好,是否真会卖了河南与河北诸州,桑维翰坦然认下,并直言世事如棋,权谋可变,唯“是非”二字万古不易,他卖国求荣、割地求存,终是千秋骂名,如有后人为他洗白,应立即扑杀此等恶人。
入夜,钱弘俶坐在城堞,依旧为日间无辜丧命的难民自责不已。孙太真耐心安慰,叮嘱他应尽心眼前,空有悲悯而无能为力是虚,唯有将悲悯转化为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二字,方为尽责。第二天一早,钱弘俶执意披挂甲胄,亲登城头御敌,钱弘侑与水丘昭劵合力阻拦,提醒他打仗并非儿戏,钱弘俶还想要证明自己,结果连一张寻常士卒用的硬弓都未能拉开,场面一时尴尬。
此刻城下大军来袭,张彦泽一声令出,契丹铁骑直奔城门,以狂风暴雨般的箭矢覆盖城墙。守军虽惊不乱,盾牌高举,严阵以待。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这些凶神恶煞的骑兵并未如预料般蚁附攻城,而是绕着城池疯狂射箭,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死亡游行。箭雨虽密,却雷声大雨点小,众人面面相觑,不解敌军意欲何为,赵匡胤知道张彦泽用兵向来务实狠辣,从不玩虚招,此举必有深意。果然,张彦泽下令收兵,叛军大营炊烟四起,仿佛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攻势,不过是晨间一场例行的操练。
天黑后,钱弘俶看到郭荣正独自祭奠日间死难的难民,觉得他有些虚伪。郭荣告诉钱弘俶,那些人不该死,这个世道也不该如此,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世道的错亦是错,不可因举世皆浊,便谓随波逐流之事皆为对。钱弘俶闻言愣住,这番话给他带来了困扰,一切是非的边界,也都变得模糊而狰狞。
及至后半夜,正是人倦马乏,敌军突然夜袭,杀了个措手不及。石守信请命亲率骑兵开城逆袭,计划从侧翼兜个圈子,但赵匡胤断然制止,料定营外黑暗处,必有铁骑张网以待,专等他们开门出击,好趁乱夺城。同一时间里,钱弘俶与孙太真被卷入突如其来的血腥接战中,钱弘俶为救孙太真,生平第一次杀敌,亲手终结了一条生命。赵匡胤盯着城外发呆,忽然萌生一个计划,那就是筹备一场奇袭,直指敌军粮草。
夜半,赵匡胤亲率二百人小队,悄无声息地潜入契丹大营南寨,一把火烧毁了粮草,在混乱中斩了几名辽军将领,生擒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但也同时导致部众死伤惨重。所以赵匡胤带人刚回去,便被父亲逮个正着,赵弘殷二话不说,挥起马鞭就朝儿子身上招呼,大骂他“混账东西”,一贯行险赌命,杀个把辽将除了泄愤,毫无战略价值,反而会彻底激怒契丹人,招致更疯狂的报复。事实上,赵匡胤此举极大鼓舞了守城士气,赵弘殷内心确实也为儿子感到骄傲。
这一年冬,冷得刺骨,赵匡胤、钱弘俶、郭荣与孙太真四人,城头围坐共饮。杯中是劣质的浊酒,却喝出琼浆玉液的味道,他们遥想年少抱负,慨叹此生若能于太平年岁共饮一杯热酒,便足慰平生,纵然乱世漫长,也终会等到日出。
可惜,黎明并未带来希望,只照见更深的绝望。守城十日,粮尽援绝,伤兵盈营,士气迅速颓靡。钱弘俶盯着士卒碗中清可见底的菜汤,猛然夺过,仰头灌下,那滋味,比酒更苦。当初两千余精锐,如今仅剩八百残兵犹在搏命,城墙上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鲜血,而在后方的大殿内,文臣武将们吵得不可开交,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是战,还是降。冯道收到一封来自契丹的诏书,当众宣布撤军。
赵匡胤愤懑不解,郭荣却冷静指出,没有援兵,坚守无益,趁着张彦泽的军队还未调动,尽快带着余下弟兄们撤回城里。钱弘俶同样深感愤怒又困惑,水丘昭券直言京师早不可守,十日血战,不过是为了一个体面退场。桑维翰则是向钱弘俶解释:此战非为胜,而为“示”,向天下昭示,人心离散之际,仍有愚忠者,愿押注朝廷,押注忠义道统。但世人从来只铭记胜利者的丰碑,谁曾凭吊败者的义,在这虎狼世道,不算计、不狠毒,便不配立于权力巅峰。
赵匡胤回城后,第一时间找到冯道,为那些死伤将士请功。冯道应允,流程走得飞快,对牺牲者做最后安抚。旋即,形势急转,张彦泽大军兵临城下,城门不攻自开,城头旗帜易主。曾经被俘的耶律解里又被礼送而出,石重贵迁至别宫,张彦泽摇身一变,成了新的东京留守。
趁着张彦泽接管府衙之前,桑维翰率先来到开封府衙,下令革除薛居正、吕胤等一众参军、书吏的职位,并给每人多支了三个月的钱米。此举看似绝情,实则是保他们性命安虞。这帮忠义良臣不愿惜身苟命,坚持要留下共同面对,却被桑维翰强行赶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等着张彦泽的到来。
入夜,张彦泽率人包围了开封府,桑维翰丝毫不惧,他早已砸了官印,烧了户册与案卷,拒绝遵奉契丹天子的诏命。他称自己的路已经走完,但能以残躯堵住张彦泽和杜重威的升官之路,也算不亏。张彦泽怒极,利剑贯胸,桑维翰全程不吭一声,气节未堕半分。
这位后晋宰相死了,一生功过堪称撕裂:《旧五代史》赞其“弼谐缔构,可谓社稷之臣”;但作为经手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又被后世儒家钉上“万世罪人”的耻辱柱。尤其明清易代之际,那些降清的士人,骂他反而最凶,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审判。桑维翰的悲剧在于,他拥有才能,生不逢时,身处一个道德彻底沦丧的乱世,他曾心系百姓做出地方政绩,抓捕上千豪贼,登华山为民祈雨;也曾广收贿赂,仍岁之间,积货巨万,可最终竟妄图用权谋和妥协来维系一个王朝,反被自己招来的虎狼吞噬。他保住了对石家和自己的忠,却输掉了对天下与百姓的义,可悲又可泣。
这一夜,汴梁城的天塌了,张彦泽一声令下,契丹铁骑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城防,瞬间沦为修罗地狱。火光映红半边天,男女老幼的惨叫声、哀嚎声,混杂着胡骑的狞笑与马蹄轰鸣,交织一片,公卿庶民皆遭劫难,相国寺千余僧人更无一人存活,上万具尸体堆积成山,幼童被他们丢弃尸堆上,哭声传遍了整座城。
赵弘殷在乱兵中死死护住家小,水丘昭券等人亦在馆驿严阵以待。赵匡胤、钱弘俶、郭荣率残部在坊市间左冲右突,刀卷刃了便夺刀再战,恨不得将这些蛮夷尽数杀光。然而,在已成定局的王朝倾覆面前,任何人的神勇都只是巨浪前的一叶扁舟,悲壮却无力回天。
药元福死守明德门前,甲胄尽裂,浑身是血,仍如铁塔般握着战刀,以一人挡住叛军和契丹军。冯道为保天子一命,亲自出面与张彦泽一行人谈判,坚称城门可开,须等契丹天子耶律德光亲至,此举旨在向契丹表明:中原可易主,需由契丹皇帝亲自完成,从而避免权力落入无忠无义之徒,以护华夏道统,杜绝再出“儿皇帝”。
在冯道的斡旋下,张彦泽没有理由强攻,只得待守。石重贵从偏殿里醒来,看着官侍奉上的袍子,不碰也不穿,仅着一身素衣,步履沉重地推门而去。冯道站在廊下,以臣子身份向他深深行了一礼。随着城门缓缓洞开,石重贵带领亲眷及大臣们,行“牵羊礼”跪在凛冽寒风中。他们迎接的,是踏着黄沙席卷而来的契丹大军,为首者正是耶律德光,这是自“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所遭受的最为屈辱的一刻,皇帝跪迎异族之主,标志着中原正统在武力上的彻底屈服。
在这一片跪倒的人群中,唯独少了钱弘俶和冯道。作为割据一方的吴越,钱弘俶本可以随波逐流,但他无法忍受向契丹人俯首称臣,更不愿目睹此等屈辱场面,果断选择留在城内,以缺席作为最激烈的抗议。所幸耶律德光意在安抚中原,并未进行深究,下令暂驻赤冈,并将契丹的冬捺钵(契丹主的移动行宫)设在汴梁,以示对中原的统治。钱弘俶依旧郁愤难消,主张吴越国拒向契丹称臣,却被水丘昭券厉声劝阻。孙太真陪在钱弘俶身边,望着远处残破的宫阙,只以“狗屁国事”四字叹尽无奈。
汴京易主后的政事堂内,冯道与范质并肩而坐,谈及桑维翰之死非仅为全臣节,实为以一身之殉,为残存之国脉延一口生气。范质默然,他或许听懂了,这是桑维翰用生命下注的筹码,要让契丹主看到张彦泽不会成为第二个石敬瑭。彼时,赵匡胤召集心腹部众密谋一场刺杀,欲取张彦泽首级,以雪国耻。然而,刀尚未出鞘,计划便被父亲赵弘殷强行扼杀。
赵弘殷提醒赵匡胤,满城千家遭掠,唯独赵家安然,那贼人不是漏了他,是在等着他,此去必将是有去无回,招致灭门之祸。正是在父亲的点拨下,赵匡胤主动向冯道请罪,并表达对眼下的绝望和愤怒。冯道听罢,并无责备,反而告诉他逝者已矣,生者路长,当为之事,不在怒,而在谋;不在逞一时之快,而在为长久之计。活着,有时比死更难,也更有用。
此刻开封府衙内,早已沦为张彦泽杀戮嬉戏的地方,更是他将魔手伸向了楚国夫人丁氏的荒唐殿。丁氏出身名门,风骨凛然,面对张彦泽的龌龊胁迫,既未屈从献媚,也未惊慌失措,而是在遭受羞辱时奋力反抗,紧握手中匕首对准张彦泽。
楚国夫人一介弱质,哪怕有兵刃在手,只是伤了那兵卒分毫,对方浑然不惧,反而招呼着同袍将其团团包围,进行了一番惨无人道的侵犯。张彦泽全程冷眼旁观,次日便命人间丁氏尸身悬挂街头示众,并对着围观的军民扬声宣告:此妇深明大义,主动以身为将士解乏,当为汴京所有命妇楷模。随即颁布军令,自即日起,契丹皇帝一日不入城,便每日择选一名官家女眷入营劳军。
一时间,消息传遍,钱弘俶寻至冯道处,恳请对方出手制止,纵然他们有改天换日的图谋,亦不该以女子清白为阶梯。冯道未应,反诘钱弘俶是否无辜,钱弘俶直言自己身为吴越王子,亦受万民膏血供奉,于国事民生,自有不可推卸责任。随后范质奉命前往赤岗大营,既无国书也无兵符,只有冯道命他转达一句“率百官恭迎契丹主于明德门”。
待天亮后,冯道率百官及诸国使臣,肃立明德门外,行揖礼而不跪,惹得张彦泽不快。冯道分寸拿捏,自有圆说,耶律德光暗自称奇,对他颇为激赏,不作任何追究,在崇元殿行登基大典。反观汴梁街头则是另一番景象凄绝,丁氏尸身高悬,亲眷老母匍匐哀泣,赵匡胤站在人群中,心知张彦泽倒行逆施,已致人神共愤,如今京师犹如巨釜,民怨如沸汤,只待时机进裂。
大朝会上,百官跪拜,唯独南唐、吴越两国使臣,以及冯道携赵弘殷、范质等人不跪。钱弘俶越众而出,厉声痛陈张彦泽暴行,断然宣告吴越愿遵旧例纳贡,但绝不向豺狼之辈称臣。张彦泽恼怒掷出朝笏砸向钱弘俶,幸好水丘昭劵及时挥袖挡落。永康王耶律阮欲动手惩戒,大臣们纷纷上前劝解,李元清等人佯装拉架,实则暗中牵制张彦泽,钱弘俶趁乱拔出匕首直刺张彦泽,可惜皮甲稍阻刀势,对方仅仅受了轻伤。
众人长跪殿外等待发落结果,水丘昭劵希望范质施以援手,范质认为钱弘俶今日怀刃入殿行刺,恐怕神仙难救。殿内,冯道从容剖析桑维翰为晋主尽忠,丁氏受辱全节,此二者已成汴梁民心所系,若是耶律德光处置失当,必将根基尽毁;若处置得宜,可收天下归心。末了,冯道轻描淡写点出契丹铁骑固然天下无双,可治理农耕城邑,终究需要懂得丈量田亩、核算税赋之人,统兵悍将易得,治世人才难求。果然,耶律德光有所动摇,旁边的耶律阮和耶律屋质顺势进言,奏请以冯道为太傅总领东京兵事,稳固朝局。冯道三辞不受,直到耶律德光亲口允诺,赦免钱弘俶死罪,方肯领命。
待钱弘侑与水丘昭劵返回馆驿,便向郭荣表态拥立刘知远称帝,以汉家之师,图谋恢复河山。赵弘殷率亲军迅速接管城防,整编邺下兵马,暗中掌控局面。赵匡胤为水丘昭劵他们带来这一消息,几人共商行动。
如今郭荣成了契丹新主与附庸们急于拔除的隐患,到处都张贴着通缉告示,只是画像上的人,被水丘昭劵他们略作润色,一个浓髯环眼的壮汉样子,与郭荣本相判若两人。赵匡胤劝说郭荣离京,郭荣坚持留下,恳请大家拖延耶律德光,为刘知远在河东称帝争取时间。冯道以天下人心相询郭荣,郭荣慨然愿为苍生担责。赵匡胤奉命北上晋阳,临行前见了冯道一面,冯道语重心长嘱咐赵匡胤,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务必守住为将之道,心存忠义,执法公明,不滥杀,不虐民,乱世兵戈终须止息,而止戈之道,握在知兵者手中。
赵匡胤抵达晋阳后,直接拜访了侍卫马步军都虞候郭威,向他陈说利害,其胆识深得郭威赏识,感叹赵弘殷总算聪明了一回,押对了宝。与此同时,孙太真牵挂钱弘俶,入御史台狱探视,郭荣后脚便至,见钱弘俶身陷囹圄,仍泰然自若,心中稍感欣慰,激励他切莫气馁,如今他不再是池中物,因天下人皆心系于他。
当夜,刘知远与众人商议,赵匡胤、张永德静候于门外。若是换做平时,赵匡胤断不会像今日这般沉稳,但他经历了亡国之厄,深知刘知远、郭威这等踞河东而望天下的权臣节帅,每一步棋都要慎之又慎,北有契丹窥伺,南有诸镇环视,河东之外还有河北,如此形势下,个人勇武忠诚,往往要让位于利益权衡。
那扇门里,指挥使史弘肇、观察推官苏禹珪等人正襟危坐,各有己见。兵马都指挥使刘崇引刘继业入内,对方精通数族言语,正好带来了一个重要情报:耶律挞烈不在大营,而是扮作奚奴(奚族出身的战服奴役或民兵)在灰水河大营中盘桓月余,耶律德光女婿萧思温出入营盘。刘知远看中刘继业是个人才,擢升他为副都虞候,并派遣王峻奔赴汴梁,假意向耶律德光称臣纳贡,意在试探。
正当契丹臣在汴梁宫争执不下,力劝耶律德光北归、另择重臣坐镇中原之际,王峻突然入宫奉表称臣。冯道一眼看穿虚实,郭荣、钱弘俶、水丘昭券等人也在揣测“伪降”背后的真正图谋。同样,耶律德光拿不定主意,亲自去找冯道,请他指点迷津。冯道带着耶律德光登上城楼,站在高处俯瞰京畿,所谓京畿十二县,唯有陈留一地尚存城垣,其余州县皆成丘墟,寻常百姓家早已断粮,无数人为求一线生机,只能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奔汴梁,希望能在天子脚下讨得一口活命的粥饭。
冯道指着苍茫景象,力陈赈济必要,欲在中原立足,并非仅是“打草谷”式的掠夺,更需赢得“人心”,此时开仓放粮,不仅是仁政,更是固本之策。耶律德光被冯道说服,下令处死张彦泽,以平民愤。这一天,张彦泽被押往市曹,游街示众,沿途百姓不再是沉默,而是怒火喷涌,瓦砾、石块纷纷掷去,昔日他施加于人的恐惧,此刻百倍奉还,后世史载“断腕出镣,市人争脔其肉”,可谓恶贯满盈,终食恶果。
钱弘俶得知此事,心境渐从愤世转为沉郁,幸有孙太真相伴,于凄风冷夜中给予些许慰藉。他甚至自嘲许愿,若日后有命南归,索性抛了这王室纷扰,去那东海黄龙岛,做个自在的“上门女婿”也罢。另一边,王峻求见冯道被拒,冯道让范质传话:若刘知远欲称臣,须献谷麦种粮各三十万斛,并添了一句淡评“眼下这天下,大抵也就值这个价了”。赵弘殷受冯道示意,警告郭荣若想保全性命,近日便安分些,莫要随意走动。
次日朝会上,冯道代表百官向耶律德光献国号为“辽”,正式承认契丹政权承接天命,具备统治中原的合法性外衣。孙太真颇为不忿,认为冯道此举违背桑维翰遗志,可钱弘俶看得更为通透,表示就算桑维翰复生,恐怕也会俯首称臣。自衣冠南渡算起,中原板荡,胡汉交融,所谓的文气节义,早已变得模糊而功利,唯一希望便是寄托于河东明主。
彼时汴梁举行朝贺,而太原正上演一幕极具草莽气息的登基大戏。刘知远原本还想再观望,但以郭威为首的众将臣彻底坐不住,索性霸王硬上弓,强行将刘知远从房间里抬了出来,给他披上“龙袍”,再喊一声万岁,简简单单完成了拥立。赵匡胤见状深受震撼,从未想到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一个中原天子的诞生,竟可以如此草率仓促,没有隆重仪典,只有一面代表军权的纛旗,成了最初始的皇权象征。
公元947年2月,刘知远正式即位,旗帜既树,应者云集,长期压抑的中原民心与汉人势力,如同找到洪口轰然爆发。各地藩镇、后晋旧将起兵响应,纷纷斩杀契丹监军或使者;底层百姓群起反抗,自发诛杀契丹任命的地方官吏;澶州义军首领王琼,率部攻入州城,围攻契丹守将耶律郎五;东方义军更是势如破竹,接连攻破宋、亳、密三州。消息传至汴梁,耶律德闻讯大惊,欲弃城北去。
公元947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因中原反抗激烈,统治难以维系,被迫放弃汴梁北返。冯道作为随驾重臣,临行前特来与钱弘俶作别,自叹纵有违心称臣,但耶律德光待他终究不薄,而他历事六朝天子,送走五位旧主,眼见龙旗变幻、宫阙易主,却终未得见一日太平岁景,恍如梦里寻舟,终是空荡。次日,冯道、石重贵随同队伍一并出城,没入北行烟尘。
同年四月,耶律德光行至栾城暴卒,享年45岁。时六月,后汉高祖刘知远率军南下,顺利入主汴梁,为安民心,嘉奖吴越使臣钱弘俶等人,更颁诏豁免京畿三年赋税,开仓赈济,督劝春耕,一时百姓稍得喘息。钱弘俶南归前,特与赵匡胤、郭荣二人辞行,并请他们赠一表字,相约他日若逢太平岁,必再聚首,共饮一杯热酒。
离京后,钱弘俶众人归船行于水道,海上疾风骤雨,正如时局变幻莫测,令他心中感慨万千。反观远在台州的宁海县,县令高煦与太守沈从约密谋,构陷县尉沈寅,因其曾向程昭悦告密,二人便罗织罪名,诬其“为谋前程出卖众人性命”。
同一时间,宁海县员外方宏进暗中收集乡里田产被侵夺的执契,悉数交予营田司主簿陈兴,意图揭露地方豪强侵吞田土罪行。然而,此事牵涉甚广,十六村寨中仅两百余户失田人家甘愿献契,余者皆畏祸不敢应。正当陈兴欲携契密报,台州营田使杜皓已与高煦率众骤至方家,一族老少惨遭屠戮。陈兴侥幸逃脱,身负重伤,踉跄奔至县学门外,亲自将执契交予博士崔仁冀,最终气绝身亡。
吴越使团一行途中突遭飓风,船只偏离航线,被迫泊靠于台州宁海县。此时县学内,高煦正带人搜查陈兴下落,崔仁冀为一介学官,纵然对方威逼利诱,仍是不为所动,一再否认见过陈兴,言语间滴水不漏。高煦急奔码头拜见水丘昭劵,顺便借此机会面谒钱弘俶,但水丘昭劵以“殿下舟车劳顿,暂不见客”为由拒绝。
然而,此时钱弘俶正与孙太真微服登岸,看着街市熙攘,满心以为宁海县就算不是歌舞升平,也应是百姓安居。结果话音未落,旁有摊户反驳,称他只见街面光鲜,却不知那等土里求活的人,如今被逼下海搏命,不肯下海的,田地被人强佃,辛苦一年落不下温饱,还得背负山越社那利滚利的阎王债,子子孙孙都还不清。
钱弘俶听得心头震动,继续前行,又亲眼目睹了米价飞涨的惨状,城门处张贴着缉拿陈兴的告示,如此看来当地必有隐情。回船后,钱弘俶慨然追忆唐太宗贞观年间,米贱时斗仅五文,一升十合,百姓衣足食丰,如贵兄所说那般“盛世无饥色,仓廪有馀香”。而今四方兵戈频仍,去年尚能以十五文购米五升,今岁同价只得二升,全因政苛吏猛。
另一边,崔仁冀深知事关重大,决意携证揭发,派学生子藩给吴越使团送去一张白纸,暗示有要事需当面陈情,却又恐隔墙有耳。水丘昭劵与钱弘俶皆是聪明人,略一思忖,便猜透了其中关窍,决定亲自与崔仁冀见上一面。
会面之时,崔仁冀执契尽数呈上,并将陈兴遇害真相和盘托出。钱弘俶仔细翻阅,脸色愈发凝重。原来宁海盛行“先征后量”的贪腐伎俩,官吏在丈量田亩前先强征赋税,待实际测量时,再将多征部分中饱私囊。此法如毒藤蔓延,百姓田产被侵夺者不知凡几,时间一久,必是民愤国亡。
高煦奉命前来县学,名为公干,实为窥探,却被侍卫拦在门外。屋内,钱弘俶盯着执契愤慨难平,若是陈兴活着,这些执契便是州县官吏与地方豪绅内外沆瀣、欺虐生民的铁证。可陈兴一死,执契便成了孤证。如今事涉一州、一县令、一营田使,牵一发而动全身,光凭孤证无法立刻拿人问罪,一旦拖延数日,他们足以将所有罪证抹除得一干二净。钱弘俶从水丘昭劵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就是今日事,应今日查,拖延即是纵容,犹豫便是败亡。
因事出紧急,钱弘俶已然顾不得太多,当即召来亲信将领刘彦琛,调集亲兵。水丘昭劵等人虽极力劝阻,但钱弘俶心知此案背后水深,若按部就班,只怕证据早已销毁殆尽,遂不听谏言,执意率兵直扑高煦县衙署,大有查抄之势。
钱弘俶与孙太真假扮作跋扈贵胄,行事张扬,甫一上马,便命人将高勋绑了,随即率众强闯县衙,将秦鹤等一干胥吏围在衙内。那沈从约自恃有些背景,尚摆出一副倨傲神色,欲以官威压人,却不料孙太真行事果决,上前飞起一脚,连人带案踹翻在地,旋即喊人把他五花大绑。
控制衙署后,钱弘俶彻查文牍库房,转而前往刑狱,见到了被无辜囚禁的沈寅。沈寅身陷囹圄,神色从容,面对钱弘俶的询问,娓娓道来台州营田司与地方豪族勾结的鬼蜮伎俩。原来,这帮蠹虫以“借贷”为名,行“先征后量”之实,百姓未种粮,官府便按虚数强征“贷粮”,待秋后丈量实产,豪族掌控的营田司又以大斗收、小斗放,账目上再动手脚,层层盘剥致使百姓辛苦一年,所获竟不抵官债,田地屋舍皆被夺去。而幕后操盘者,正是历仕三代、根基深厚的营田使杜皓,此人更有一重骇人身份,乃权臣胡进思的内弟。
那厢,钱弘侑与水丘昭劵相谈,认为揭穿这量斗舞弊、账目藏奸的勾当,原不算难事,量斗做手脚、账目藏猫腻,无非是鼠窃狗偷之技,一查便知。真正令人为难的,恰在破局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泥中恐有盘根错节的蔓藤,牵一发而动全身。钱弘俶顺藤摸瓜,查阅大量贷契,果然发现百姓田契与纳粮凭证多被豪门扣为抵押,致使无数家庭陷入债务深渊,所有线索均指向杭州朝廷中的勋贵权臣,牵涉之广,动摇国本。
为彻查台州贪腐,水丘昭券亲赴营田司,以雷霆手段逮捕营田使杜皓。当场查获大量盖有官印的纳粮执契,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坐实了台州五县大规模贪腐之实。然而,在宁海县衙内,沈寅向钱弘俶指出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那便是就算真相大白,如何补偿民众损失、重整秩序,仍是艰巨挑战。钱弘俶闻言内心沉重,慨叹仅台州所缺粮米,若在中原,足以“买一个天子”。
杭州城内,程昭悦收到风声,连夜召集心腹,不惜一切代价筹集五十万斛粮米,意图抢在钦差彻查前,填补这巨大的亏空,上演一出瞒天过海的戏码。钱弘俶与水丘昭券联署急报,连夜送抵杭州王宫,直指朝堂积弊。内侍不敢耽搁,连夜呈至钱弘佐案头,钱弘佐即刻下诏,夤夜召集重臣入宫议事。钱弘倧与仰仁诠先后入宫,唯有元德昭婉拒入宫,只命人回禀,待天明将循例入宫问安当值。
仰仁诠身为国丈,其族人亦在案卷中被牵扯,他未待君王询问,主动出列,免冠请罪。钱弘佐深知此刻若严惩仰仁诠,恐逼反朝中一大派系,于大局不利,便上前温言安抚,暂稳局势,先将仰仁诠摘出漩涡中心,行那徐图后计,以免打草惊蛇。
待仰仁诠离开后,殿内只剩兄弟二人,钱弘佐与钱弘倧分析杜皓案,表面是地方蠹虫贪渎,可细究其银钱流向、人情网络,早已粘附了几乎半个吴越的望族。反观胡府一片平静,胡璟将宫中召而不全、国丈请罪等情状细禀,胡进思反应极其冷静,判定当前不宜妄动,唯有静观其变,方能窥得“王意”深浅,再做决断。
钱弘俶一行自台州返杭复命,前脚刚踏入宫门,后脚便迎来了一场“长辈关怀”。礼部尚书吴程特意入宫为侄子求情,更是语重心长地提醒钱弘俶今时不同往日,行事作风当有庙堂大臣的体统,万不可再似当年那般任性妄为。然而陈情归陈情,惩戒难逃,吴程领着钱弘俶与水丘昭券来到殿外,钱弘倧手持旨意出殿,罚钱弘俶跪于奉先堂,暂且为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殿内,钱弘佐召见了水丘昭劵等人,宣布一件大事:南唐生变。自从李璟即位之后,便以李唐皇室后裔自居,早有定鼎中原、恢复旧都之意。故而,李璟明发诏令,任命王崇文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正式发兵进攻福州。这福州,地处东南要冲,原为闽国故地,后被将领李仁达占据。李仁达为人机变,先前曾假意归附南唐,如今南唐大军压境,他立刻转向吴越国紧急求援。也正因局势骤然紧张,钱弘佐与众人商议,决定调兵南下驰援,以御外患为首务,台州案的处理,只得暂且搁置。
当天夜里,钱弘倧亲至奉先堂,接出罚跪已毕的钱弘俶,俩人坐在院中饮酒望月。钱弘俶听说自己要随军出征,唯恐力有不逮,钱弘倧安慰他无须过虑。同样,钱弘佐一身轻衣简从,夜访博易务与钱弘侑会面,兄弟二人促膝长谈,昔年恩怨是非尽数摊开,冰释前嫌。钱弘佐切入正题,提及援兵福州一事,可若是对福建用兵,大军粮秣转运需以海运为主,他希望钱弘侑出面说服俞大娘子,借助其海船力量助运军资,钱弘侑欣然同意。
朝会上,钱弘佐端坐明堂,重新调度人事,水丘昭券、仰仁诠、张筠、赵承泰皆得实授,分掌兵权,钱弘俶则是被委任为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专司粮秣辎重。此职看似远离刀锋,实握三军咽喉,亦是个烫手山芋,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管粮官向来是“有功不显,有过背锅”的苦差事,但钱弘俶心里清楚,这是兄长给他的第一道考题,若能趟过这道浑水,方能为日后分担国事打下根基。
胡璟对此任命嗤之以鼻,将其视为“虚衔闲职”,胡进思本人则如老僧入定,不知算计几重。消息传到行伍之间,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们更是议论纷纷,言语中满是讥讽,认为沙场本是斩头沥血的买卖,今竟遣个玉面郎君守着粮道命门,莫不是要他们饿着肚皮去拼命。仰仁诠自有衡量,警告众人谨言慎行,不要落了旁人口实。
钱弘俶亲访崔仁冀,点明利害,聘他为机宜文字随军参赞。紧接着,两人又去牢里见了沈寅,向他说明来意。沈寅告诉钱弘俶,天下板荡近百载,每年都有战乱,能在这修罗场中全须全尾活到今日的,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的油渣子。但钱弘俶不摆宗室架子,唯以诚心相邀,最终打动沈寅出任管勾,与崔仁冀共掌后勤,辅佐钱弘俶。
临行前夜,孙太真为钱弘俶整顿行装,忧心忡忡,钱弘俶温言宽慰。翌日入营,钱弘俶甲胄齐整,于大帅前自称“末将”。钱弘佐听宫人传来的消息,笑着感叹九郎有所长进,倍感欣慰。钱弘倧问及悬而未决的台州旧案,钱弘佐面色凝重,此案久滞非关时运,实因牵扯权贵,为君者须有衡量端平一碗水。再三思量后,钱弘佐下令处置台州案主犯,因案中要犯涉及杜皓,胡进思为免火势烧身,密令胡璟将人私下了结。
钱弘俶赴任后勤,方知粮道艰难:河道淤塞、民夫短缺、豪强截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他果断征调、开仓、借道,威压地头蛇。一时间,弹劾奏章如雪片飞向杭州,朝臣斥钱弘俶跋扈专横,唯有吴程力排众议,表示当初先王崩逝,群臣审视诸子,认为钱弘俶轻浮无状,难堪大任,可现在临危受命,这位昔日最是“胡闹”的王子,才是最有胆魄与担当。
钱弘俶坐镇军中,沈寅便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快刀,其行事果决,常代钱弘俶发号施令。大军开拔在即,物资调配迫在眉睫,沈寅勒令督粮官孙宾,七日之内,必须将所有所需物资的品目、数量全部齐备,短一石一粒,军法不贷。
另一边,钱弘俶亲自巡视军营,一支名为“忠顺都”的队伍引起他的注意。队伍来历颇为奇特,其前身乃是淮西一带的叛兵,后被收编入伍,如今的主事者正是指挥副使路彦铢。因为军纪涣散,形同虚设,这支队伍不受待见,格外有一个诨名“鱼头都”,缘由来自粮饷常缺,他们日日以鱼头佐餐,军中将士反应亦是两极,如蒋多逊者,每每捧碗必怒骂;而如马友诚者,却能咂摸滋味,苦中作乐。
水丘昭劵向钱弘俶透露,整个吴越国有三十八个兵都,唯独忠顺都最小,在册兵额不满百人。因为李仁达短短五日连发三道求救文书,军情十万火急,兵部文书吏员们被逼得焦头烂额,四处搜罗拼凑兵员,这才在名册上填了忠顺都的名字,把他们匆匆拉来充数。
按理来说,兵留无用自是应裁,可这些人非但不能裁撤,反而要世袭罔替、父子相继,只要家族香火不断,就有一份铁杆钱粮可吃。究其根源,便是“忠顺都”前身为“武勇都”,其祖上曾为开国君主立下赫赫功勋,功绩之大,足以荫庇后世子孙,坐食俸禄。
面对忠顺都这般积弊,崔仁冀看得真切,认为留着他们也是徒耗粮饷,临阵不堪一用,不如早早遣返,免得拖累三军。然而钱弘俶另有打算,主动向主帅仰仁诠请命,欲兼任忠顺都指挥使,亲自整顿。此举在众人看来无异于自讨苦吃,反对声四起,但钱弘俶态度坚定,仰仁诠只得应允。
深夜,钱弘俶赴任忠顺都营,以马友诚、蒋多训为首的老兵油子,自是满心不屑。钱弘俶未多言语,直接下令将带头数人杖责四十,这一顿“杀威棒”落下,哀嚎声响彻整个大营。当天夜里,营帐内一片骂声,众人捂着屁股,痛斥老钱家没一个好东西。
次日一早,众人一肚子怨气被带至校场中央,发现钱弘俶竟已备好了数十桌全鱼宴。钱弘俶与众人同坐,持箸共食,当众宣布自今日始,忠顺都不必再吃鱼头。路彦铢是个明白人,深知反抗徒劳,且对钱弘俶整顿军纪、体恤士卒的魄力有所触动,遂明令众兄弟遵从。钱弘俶将贴身宝刀解下,亲手赠与路彦铢,这一赠,赠的是信任与尊重,人心至此,终被收服。
待大军开拔当天,忽逢滂沱大雨,道路顷刻化为泥潭,车马粮械深陷难行。后方有吴程等人向钱弘佐阐述运粮方案,前方则有钱弘俶指挥士兵铺设草垫,确保大军顺利通过,也让这支昔日的“废兵”首次显露出效用。
在此期间,钱弘俶发现正兵与辅兵待遇悬殊,所有的苦役、劳顿,几乎全由地位低下的辅兵承担,反观正兵们相对清闲,只需负责呵斥指挥。当队伍及至西溪渡口扎营,不公现象愈发明显,正兵在帐内围火取暖,大嚼干粮;辅兵却在外面淋雨蜷缩,腹中空空。钱弘俶勃然大怒,当众将虞候田必有叫到面前,毫不留情地出手教训,严令从今往后,一应饮食柴薪,正兵、辅兵务须均等。
不久,钱弘俶因连日劳累奔波而病倒卧床,偏偏在这个时候,前线传来噩耗,暴雨引发山洪,粮道被彻底断绝。由于粮食仅能维持十日,钱弘俶不顾病体沉重,毅然作出决断:委派沈寅代行观军容使,赶赴前线稳定军心,自己则留守温州,负责筹集粮草,着手调查当地可能存在的粮食贪腐,以解粮荒。
眼下,东南行营了无音讯,全因连日暴雨、水道断绝。钱弘佐派去两队人马联络,始终没有半点回应,心中悬石难落。胡进思认为钱弘佐既已将专阃之权(将领在外统军作战的独立决断权)授予仰仁诠与水丘昭劵,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二人受此重托,必当在前线勠力用命,死战不退。钱弘佐无计可施,索性宣布散朝,怎料程昭悦忽然跪地,就台州事务向钱弘佐请罪。此人巧舌如簧,一番言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所有过失皆是天意难违。钱弘佐本非刻薄君主,何况心绪全在军国大事,未再深究。
再观温州六州都转运司,钱弘俶带着崔仁冀、薛温一行人前来筹办粮秣,知州欧阳宽率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县令王俭出面相迎,言辞恭顺恳切,誓言竭力报效朝廷,可话锋一转,又称州仓内的七万八千斛粮食(约五千多吨)尽数运往军前,更有文书为证,那白纸黑字上,竟赫然有着崔仁冀的签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崔仁冀如遭雷击,完全不知情,急忙辩解他前些时日确实借调过一千八百斛,但与七万八千斛的巨额数目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绝无可能混淆。况且七万八千斛犹如一座米山,自己怎么可能如此轻忽,擅自调拨。崔仁冀的辩解有理有据,但文书上的签名却真假难辨。钱弘俶敏锐察觉州仓存粮异常,欧阳宽等人说辞漏洞百出,为避免打草惊蛇,当场命人将崔仁冀捉拿关押。
回去路上,王俭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若钱弘俶如此轻易就采信人言,未免显得太过草包。欧阳宽完全不在意,在他看来,签押文书铁证如山,纵使钱弘俶心有疑虑,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然而他们前脚刚走,钱弘俶就避开所有耳目,单独来到了关押崔仁冀的地方,他相信崔仁冀为人清白,只是一座米山不可能凭空消失,必然藏于咫尺之间。在二人分析下,疑点锁定了博易务的栈仓。
为了获取铁证,钱弘俶委派崔仁冀秘密前往玉环山水寨,向镇守那里的将领罗晟借调水师步战都。待时机成熟后,钱弘俶亲自带队,与借兵归来的崔仁冀会合,直扑博易务栈仓突击搜查。欧阳宽闻变仓皇赶来,初时犹自嚣张,强辩不休,直至钱弘俶将调查所得层层剥开,搜出了被藏匿的粮食,而他彻底面如死灰,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随后,钱弘俶以雷霆手段,将欧阳宽就地正法,一刀砍掉了贪官头颅,震慑了地方官吏。
温州一事尘埃落定,钱弘俶任命崔仁冀接任温州知州,继续整肃地方、巩固战果。此举在吴越朝堂激起千层浪,众臣议论纷纷,吴程依旧力挺钱弘俶,元德昭则是另有权衡。胡璟百思不得其解,钱弘俶这位昔日以顽劣著称的宗室子弟,此番随军挂了个“观军容使”的名头,本意不过是钱弘佐借其身份,为日后遥领外郡攒点资历,居然让他在外摆开了架势,拳打脚踢。胡进思听着胡璟的疑惑,冷然点破战场之上,非一人一家生死,而是死万人、灭百族、亡一国的勾当,若无铁腕镇抚后方,前线顷刻崩颓。
同样,钱弘佐深知弟弟处境艰难,为给予强力后援,他不仅将崔仁冀擢升为六品官员,更派钱弘倧亲自出马,寻回了此前因钱弘侑事件被牵连发配的能臣慎温其,令其随时听候调遣,以备助钱弘俶一臂之力。
反观前线滩头,沈寅所率小队遭伏被围,情势危殆,急需人手增援。路彦铢等人见状,坐在粮草车旁吃着饼子,优哉游哉地看着戏,气得沈寅拔出佩刀架在自身颈上,怒吼他们若今日不听令,便自刎于此,看他们如何交代。果然这一招破釜沉舟奏效,路彦铢带着数十人霍然起身,执刃扑向敌阵,平日看似油滑的“老卒”,一旦见血竟如虎入羊群,刀光卷处,贼首纷落,顷刻竟斩首七十余级。钱弘俶闻讯大喜,飞马报捷杭州,为众人请功。
钱弘倧奉了王命,亲自前往太湖畔撩浅军营地。撩浅军,名字听起来非常文雅,实则负责疏浚河道、清除淤泥,相当于一个清淤工程队,但在当时,那是实打实的苦力营。士兵们需赤足踏入冰冷湖水,亲自将湖泥一担担挑上岸,日复一日,与泥泞为伴,以保太湖流域漕运畅通,农田丰饶。
看着昔日文采风骨著称的儒臣,如今身披粗麻短褐,与士卒共同劳作,钱弘倧既有不忍,更有几分敬意,当即下令将慎温其从泥潭“捞”了出来,带着他返回杭州入宫面圣。钱弘佐问及温州一事,慎温其评价欧阳宽贪鄙不能释物,量狭不能容人,钱弘俶行事果决,颇有钱弘俊整肃吏治风范。此言精妙,在于既肯定钱弘俶之功,更为钱弘俊澄清当年误会,钱弘佐闻言慨然,直言慎温其与水丘昭劵一治民一治军,堪称国中二君子。
离宫时,慎温其迎面遇到程昭悦,对于这等宵小之辈最是鄙夷,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直接拂袖而去。何承训等程昭悦入宫,暗中传递纸条,透露钱弘倧正调查亲卫都。亲卫都,那是程昭悦的地盘,里面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钱弘佐听完程昭悦禀报完温州案收尾进展,回头就问钱弘倧如何看待此人,钱弘倧认为好话人人会说,可丽春院大火当夜,程昭悦确实就在宫里。
慎温其赴任温州知州一职,顺便给钱弘俶带了一盒定胜糕,令钱弘俶很是高兴,更因他的到来感到安心,忍不住抱怨这段时间整军备粮、安抚六州,实是疲于奔命。慎温其提醒钱弘俶早已不是昔日逍遥自在的宗室少年,既担此天大于系,便无歇息二字可念,纵眼前战事了结,行营撤去,朝廷必有新遣。
等到夜里回了住处,钱弘俶一想到程昭悦,气得牙根痒痒,计划找个机会除掉对方。可问题是钱弘俶总管粮秣甲仗,山越社事属户部,乃博易务管辖,程昭悦作为内牙都监使,理论上又归上统军使胡进思辖制,从中权责交错,慎温其告诫钱弘俶切莫越权,国事当前,须摒除个人好恶,以江山社稷为重。
白浦虾一役,吴越军大破南唐兵锋,乘胜逐北,与福州守军内外夹击。南唐军溃败,守将李仁达遂举城归附,福州这一东南重镇,正式纳入吴越版图,钱氏政权在闽地势力得到空前巩固。捷报传至杭州,朝野欢腾,钱弘佐大飨将士,封赏如雨,诸将皆沐恩泽,唯独少了钱弘俶,引发众人议论。吴程性子直爽,当为钱弘俶鸣不平,直指赏罚不公。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吴程这般敢说,胡璟心有疑虑,只得向父亲寻求解惑,胡进思一眼窥破君王心术,钱弘佐此举非为遗忘,实乃平衡,有时候“不赏”比“重赏”更耐人寻味。
另一方面,钱弘俶迟迟未向孙太真下聘,惹得俞大娘子心中颇有微词,觉得钱弘俶怠慢了自家女儿。外人看来,这是七郎君不解风情,或是政务繁忙所致,但钱弘俶心里另有一本账。孙太真是俞大娘子唯一女儿,背后所代表着雄踞海上的黄龙岛,他之所以没有下聘并非不愿,而是在等一个最佳时机,尽可能换取黄龙岛对其未来大业的支持。
反观程昭悦靠着钱财广结朝臣贵戚,编织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其野心昭昭,已然引起钱弘佐与钱弘倧的警觉。何承训如坐针毡,心想与其跟着程昭悦一起陪葬,不如抢先一步,连夜找到钱弘俶和钱弘倧,向二人和盘托出程昭悦的三大罪行。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入宫呈禀钱弘佐,但钱弘佐尚有疑虑,金陵究竟许给他什么天大的好处,能让他甘冒奇险,做出这等通敌叛国的行为。
当夜,程昭悦密会南唐使者李元清,二人把酒言欢,密谋大事。酒至半酣,程昭悦终于吐露心声,并向李元清索要筹码,今日布局是为日后坐拥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颠覆吴越,割据一方,成为雄霸一镇的诸侯。
这段时间以来,众位相公轮番上阵,大参特参,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台州一案留下的烂摊子。钱弘俶查办此案,心里属实痛快,可整整五十万斛粮米缺口,唯有程昭悦方能填补。钱弘佐告诉两位弟弟,当年戴恽一案始终压在他心头,内库大火亦是有了指向,但他不能深究也不敢深究,甚至暗下决心,倘若程昭悦能填上五十万斛的窟窿,解了百姓倒悬之苦,哪怕是杀父之仇,他也可以暂且压下,独自背负“不孝”的骂名。而如今,程昭悦所涉已非贪墨弄权,乃是里通外邦的叛国大罪,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不起天下人。
南唐那边,燕王李弘冀从润州发来急报,李璟立刻找来弟弟李景遂商量。李景遂认为程昭悦不过是一介商贾,地位低贱,所言不可尽信。更何况,程昭悦在杭州既无兵权也无实权,纵然有心作乱,也是蚍蜉撼树,难成大业。李璟却觉得眼下正是大好时机,东南诸州早已对钱弘俶怨声载道,朝中大将也是人心浮动,程昭悦不需千军万马,他只需笼络了胡进思,再加上李弘冀在润州厉兵秣马,一旦杭州大乱,南唐大军便可剑指钱塘。
杭州城内,程昭悦与李元清彻夜谋划,欲借胡进思的声望与兵力。而胡进思亦自有盘算,他作为三朝元老,首要考虑的不是什么“从龙之功”,而是如何为胡氏子孙留下一份能保命的基业。他或许会利用程昭悦的谋反来为自己攫取更大权力,但绝不会轻易押注整个家族未来。
钱弘佐向兄弟坦言程昭悦不足为惧,真正威胁乃是胡进思。钱弘倧担心胡进思与程昭悦互为表里,必将酿成塌天大祸,钱弘俶则觉得胡进思不可能会与宵小勾连。李元清亦有相同疑惑,程昭悦自信洞悉人性,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腐蚀底线,况且胡家对钱家不存在真正的忠诚。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钱弘俶大胆献计,先将拱卫都城的“亲从都”和“亲卫都”调离杭州,制造防御空虚的假象,再暗中联络吴程、水丘昭券、仰仁诠、元德昭以及钱元懿等人,布下一张暗网,即便胡进思真反,尚且还有应对能力。
为了试探宗亲和重臣们的忠心,钱弘倧和钱弘俶分头行动,以商议“浙东营田使”人选为由,询问宗亲重臣:慎温其与程昭悦,哪个更适合担任。试探结果泾渭分明,钱元懿毫不犹豫选择正人君子的慎温其,吴程却认为程昭悦是个买卖人,君子变不出钱来,眼下台州、温州的烂摊子,急需一个懂经济、能搞钱的人来收拾。
等到了水丘昭劵那里,水丘昭劵察觉有大事发生,立刻入宫面圣,厉声斥责钱氏兄弟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他晓以利害,指出真正的生死大敌乃是南唐,若对宗亲重臣妄加试探,只会寒了人心,导致“举国无可信之人”的绝境,吴越并非中原,礼法国纲犹存,君王应以诚信待臣,臣子方以忠心报国。一番诤言,如醍醐灌顶,令钱家三兄弟恍然大悟,承认过错。
为防都城生变,钱弘俶受命星夜奔赴萧山大营,准备接管那里的兵权。萧山大营,属于拱卫钱塘的东大门,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其兵权若落入旁人之手,杭州将门户大开。当钱弘俶率人赶来时,守将沈承礼以“夜色已深,且无主帅胡进思的军令”为由,拒绝开门。情急之下,钱弘俶坐进筐子里,像运送货物一般,让士兵用绳索将他生生吊上数丈高的城墙。登上城墙后,钱弘俶出示鱼符与王命诏书,沈承礼验明正身,确认无误,下令击鼓聚将。
胡府灯火彻夜未明,胡进思传令阖府甲士严阵以待,灶上烤着滋滋冒油的鸡腿,似是算准了水丘昭券会夤夜拜访。二人对坐,一边吃着鸡腿肉,一边言语试探,尽管胡进思对钱弘佐不满,可他又话锋一转,提及与先王旧谊,话里话外透着自己并无反心,意在给子孙后代谋求功名荫恩、一线生路。
言谈间,胡进思似不经意问及王室动向,听说钱弘俶去了萧山大营,庆幸好在不是钱弘倧,若是让从未出过王畿的钱弘倧夺军,莫说调兵,怕是连辕门都进不去。因为在胡进思看来,军中法度森严,沈承礼又是个守规矩的人,但钱弘俶不同,此子外柔内刚,尤擅权变,两人一见面,恐怕是沈承礼吃了憋。
而且胡进思给水丘昭劵透露一个夺军法子,有时候强硬并非管用,控军如擒虎,擒首则众伏,高明者当送虎归山,他要权给权,他惧疑便消疑,赏罚全都交给对方,市恩卖好都阿让对方代劳,如此一来就能人心悦诚服。水丘昭劵听出了弦外之音,显然胡进思这番话,明面教如何对待沈承礼,实际上是对钱弘佐叫价,想要用兵须得通过他。
果不其然,钱弘俶面对骄兵悍将的挑衅,直接以大帅身份行军法,不服者杖二十至三十不等,就连沈承礼也自领二十军棍。一时间,帐下两股颤颤,威立令行,钱弘俶等杖责结束后,放权给沈承礼调兵布防,强化杭州城守备,以应对可能的叛乱。这一收一放,既立威又纳心,令沈承礼凛然拜服。
待水丘昭劵告辞离府,胡进思唤来儿子胡璟,称此人有胆识、通权变、忠王室而不迂腐,若自己不在人世,胡家子孙绝非是水丘昭劵的对手。胡璟闻言嘟囔着他本就不曾争斗,气得胡进思回头看向胡璟,大骂其“蠢材”。水丘昭劵回宫复命,断言胡进思所为皆因自保,钱弘佐明辨胡进思与程昭悦本质不同,遂采纳水丘昭劵的意见,任命胡进思为大司马,总揽内外军事。一场夜宴,半只鸡腿,几句机锋,胡家换来权柄,钱家解了危局。
当夜,杭州全城宵禁,戒备森严,戍卫如铁桶般层层交叠。程昭悦得悉胡进思受拜大司马,自知拉拢无望,心里凉了半截,唯一生机寄托于李元清麾下那五百“黑云长剑都”老卒。然而,李元清人在秦淮社栈房,处境同样好不了多少,窗外箭镞暗伏,廊下刀影绰绰,他南唐使臣的身份,用得好是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纵是黑云长剑都骁勇,在这异国都城腹地,恐也早成箭垛刺猬,难逃万箭穿身的下场。
钱弘俶假“议和”为由来见李元清,名为商谈国事,实为羁縻拖延,自是以阳谋应对,一切皆为平叛争取时间。消息终是传到程昭悦耳中,李元清自身难保,他最后的那点指望彻底灭了,昔年布局纵横,今朝却作茧自缚。
王宫内,另有一幕风云流转。胡进思前来面君,与钱弘佐坦诚相见。钱弘佐紧紧握着胡进思的手,眼泪汪汪地自认过错,一番君臣交心,隔阂冰释。钱弘倧赌气旁观,始终对胡进思心怀芥蒂,他独自出了大殿,看到何承训仍跪在阶下,便授意对方从亲卫都调一百人,前往山越社将程昭悦缉拿归案,允其戴罪立功。
待钱弘俶等人匆匆赶至山越社,程昭悦早就点火自焚,唯留一纸绝命诗,诗中夹枪带棒暗讽钱弘佐堪比陈叔宝、隋炀帝之流,惹得钱弘佐勃然大怒。彼时的郭威府内,稚子们拍手传唱黄巢的“不第后赋菊”,王朴作为记室,应担教诲之责,当场将郭威次子郭侗喊来,斥责他即为兄长未能管束弟妹,意欲施以惩戒,三弟郭信挺身上前承担过错。
恰好郭威来找王朴,刚近书斋,便听见王朴述说晚唐旧事,剖析何为“贼”与“革命”的真义,天下板荡、山河国乱之际,揭竿而起未必是贼,唯有残民以逞、荼毒百姓、苛政虐下、盗掠人财者,方为真贼。反之,若能定乱安民,解苍生于倒悬,那便是顺天应人的革命。
随后郭荣找了王朴、赵匡胤二人,共同商议关于吴越来信请求削减岁贡的事,原因是先前福州一战折戟,损兵耗饷,今岁又逢两浙五六州暴雨成灾,赈济开支如巨鲸吸水,顷刻便能掏空吴越积攒半世的府库。赵匡胤自是相信钱弘俶没有扯谎,可是中原朝廷本就捉襟见肘,二十万贡银缺口,令郭荣犯了愁。
反观杭州这边,胡进思借近年多事、将士劳苦为由,公然要求厚赏军队。钱弘倧年轻气盛,当场反唇相讥,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胡进思突然点名钱弘俶,非要让他来为将士们请功,怎料钱弘俶竟也出言顶撞胡进思,钱弘佐顺势下令将钱弘俶贬往台州,看似兄弟阋墙,实则是钱弘俶主动请缨,既是为护佑七哥,避免其与权臣正面冲突,亦是借“贬谪”之名,行“深入虎穴”之实,整顿当地豪强积弊。
如今钱弘佐已病骨支离,食少事繁,犹强撑召弟钱弘倧,称今日贬谪吴程、外放钱弘俶,是以二人威望安抚军中情绪,当年武勇都兵变,根子不过“钱粮”二字。莫说吴越,便是汴梁崇元殿里的刘知远,也不敢坏这“军需为重”的规矩,乱世刀兵易得,粟米难积,谁断了军饷粮草,谁就是自掘坟墓。
果然,此计立竿见影,胡进思传话沈承礼,往后赏赐要求减半。然而,程昭悦那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山越社屋舍,更是一笔隐秘财源,台州贪腐大案留下的巨额亏空,最终还是要落在百姓头上。钱弘倧向吴程答疑解惑,吴程点破朝堂风波的真相,令他豁然明白王兄的良苦用心。
再看钱弘俶,轻车简从准备前往台州赴任,专门入宫拜别钱弘佐。临行前,钱弘俶作最后陈情,眼下台州已如沸鼎,若再拖延时日,误了今岁春耕,则秋日颗粒无收,那时饥民遍地,必然发生民变。钱弘佐听罢,心中五味翻涌,深知这副担子何等沉重:既要稳内乱于未萌,又要支应中原朝廷的眼色,如今更添天灾掣肘。弘俶趁机举荐沈寅赴台州整顿政务,钱弘佐欣然应允。兄弟二人促膝深谈,彼此心照不宣,一个见弟弟日渐干练而欣慰,一个为兄长病体国事而隐忧。
钱弘俶带着孙太真离开后,钱弘佐的旨意便已下达,罢免吴程丞相之位,改授威武军节度使,知福州事,主者施行。大朝会结束,元德昭回到政事堂,直接惩治了两个只知阿谀逢迎、不干实事的官员。
临海县的州署衙门里,一众官吏正坐两旁议论不休,前番来了个会折腾事的钱弘俶,如今又添个沈寅,他们担心两人是要合起伙来,非得把台州搅个天翻地覆。台州司马魏伦向崔仁冀打听钱弘俶的底细,崔仁冀计上心头,深知众僚属畏威不畏德,便将钱弘俶的性子往狠辣果决处说,什么“当街斩杀”、“不容情面”,添油加醋一番,直听得大家脊背发凉。
此时钱弘俶正乘舟破浪直奔台州,途中又变了个弯折向黄龙岛,打算向岳母大人借点粮,既解民饥,亦缓国忧。谁知钱弘侑—听说弟弟并非来下聘联姻,顿时兴致阑珊,只以客礼相待,但想见俞大娘子,门儿都没有。那边钱弘俶正跟三哥说着自家难处,这边孙太真代为求情,奈何俞大娘子态度坚决,黄龙岛可以相助,但只助有意角逐吴越王位之人。
沈寅抵达临海县与崔仁冀会合,二人正准备着迎接钱弘俶,忽闻当地榷税大使谢同来访。沈寅老于官场,示意崔仁冀出面周旋,嘱咐他若有“土仪”相赠,但收无妨。果然,谢同第一份礼就是价值六百亩水田的贡品秘色窑,所求无他,唯望崔仁冀在钱弘俶面前美言引荐。待谢同离去后,崔、沈二人感叹吴越礼乐崩坏,恐怕要复刻中原那般乱象。胡进思听了朝堂上的动向,便从钱弘俶贬谪台州的诏令里嗅出异样,遂遣亲信常九亲自监视。
慎温其赶赴汴梁入宫面圣,向后汉皇帝刘知远禀报国内战事、天灾及减免赋税情况,为岁贡减少请罪。刘知远最识得真才,见慎温其言辞恳切、析理分明,又知吴越确遭天灾,非故意怠慢,未有深究。待散朝后,郭荣在藩楼正店设下一席便宴。慎温其应约而至,席间尚有赵匡胤等人作陪。酒过三巡,郭荣委婉提及朝廷欲与吴越扩大通商之意,慎温其直言沿途税赋过重,严重阻碍流通,此事恐怕难成。
魏伦这日召集属官议事,忽将话锋引向钱弘俶,故意向他们透露“贬谪”二字,使属官们不再惧怕钱弘俶,心生轻慢。其实魏伦自有一番算计,他早就担心沈寅日渐风光,压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便萌生一招“众人轻之我重之”,私下里为钱弘俶备好厚礼,恭敬相迎,专等着用同僚的倨傲衬托自己的周全。心腹葛言平一听,赞叹此计精妙。
与此同时,临海县尉葛强亲自去了一趟忠顺都,热情上供一箱真金白银,希望能谋求县丞一职。路彦铢听完部下的汇报后,隔天就连人带箱直报沈寅,向他说明前因后果。沈寅安排他们先在偏房住下,紧接就跟崔仁冀调查葛强背景,发现对方出身低微且官声不佳,决定暗中详查。
钱弘俶又向俞文秀说了难处,希望能见俞大娘子一面。俞文秀重提山越社,并提醒他若是与孙太真的婚姻得偕,两家人做了一家人,他说的局面未必不可为,但需要他来做钱王,可保黄龙社安心做事。然而钱弘俶目前确实没有夺位之心,更为无法筹措五十万斛粮食填补台州亏空而忧心,实在不解俞大娘子为何执意这般。孙太真解释钱元瓘当年欠俞大娘子一个名分,所以俞大娘子想从女儿身上讨回来,所有人都知道当王后无趣,可若是见了别人当王后,那就成了有趣。孙太真向钱弘俶表明态度,自己想要嫁的人,从来只是钱家九郎,而非吴越国王。
俞大娘子听闻钱弘俶欲整顿台州豪强的打算,当下嗤笑对方天真,须知那江南地界里,豪门大族盘根错节犹如老榕缠石,莫说只是一介普通知州,便是王位上的天子亲临,面对这些经营了十几代的土皇帝,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地方势力早成了铁打的营盘,知州县尉流水般换,可真正握有田亩、佃户与私兵的世家大族,才是这盘棋局里永远坐庄的庄家,撼山易,撼千年门庭自然就成了笑话。
钱弘侑为弟弟分辩了几句,话头绕着“台州苍生无辜”打转。俞大娘子当即反驳乱世里顾念苍生,别指望着苍生有任何回报,饥时求一粥,饱时忘釜恩,当年余家祖上开河平叛,救下的百姓尸骨都能堆积成山,可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份功业。所以在俞大娘子看来,恩义是最易生锈的锁,最易褪色的帛,与其将国运赌在庶民感恩上,不如把粮钱藏在自己腰包里更安心。
孙太真为能给钱弘俶筹粮,便把目光盯上了琅琊阁。因为琅琊阁森严如铁,无令不得入,孙太真拽上阿弟孙承祐,直扑俞大娘子面前演了一出苦情戏,先是哭诉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又作势要断亲绝义,俞文秀见状赶紧解释俞大娘子有心向着孙太真,早就为她准备好六十四担妆奁单子、杭州六百亩淤田,庄铺俱全,分明就是依着公主旧例。
此话一出,孙太真没了脾气,俞大娘子见她还不信,便让孙承祐拿着令牌打开琅琊阁。孙太真持牌如持剑,直奔黄龙令与双龙旗,此二物乃统摄三十六岛的信物,紧接又撬开邻库,整箱金银搬进船里。临行前,孙太真想要偷一艘战船被钱弘侑拦住,钱弘侑表示战船是黄龙岛的骨血,若骨血抽尽,故乡便永成他乡。
孙太真不再夺船,而是恳求阿兄不要坏了钱弘俶的事,钱弘侑何尝不是心疼自家弟弟的担子重,全当今夜没有看见,任由他们开船离岛。俞大娘子晨起见到女儿留书,气得差点摔了青瓷盏,一声声骂着家贼难防,却又无计可施。而孙太真则是持旗向诸岛换得大批粮米,危机粮食暂解。
且说汴梁城内亦生变数,郭荣深夜回家探望妻儿,向妻子刘珞珈提及自己明日出京勘察河工,年旬恐怕是赶不回来。五代十国时期,埽堤是以竹笼装石沉水的古法工程,遇黄河凌汛便是九死一生,刘珞珈忧心忡忡,但还是安慰郭荣切莫挂牵家里,务必平安归来。
隔天,刘知远召集众人商议,黄河在商胡段决口三次,国库空虚,而他采纳了郭威的“以工代赈”,便想要问问大家的看法。大皇子刘承训心系于民,建议田土必须要实打实落得流民和降兵身上,有恒产者有恒心,方能保京畿安定。冯道一听,对刘承训大为夸赞,可国舅爷李业有心偏袒二皇子刘承祐,私下里点拨他应当争储君之位,刘承祐表面推拒,内心已生波澜。
视线南移台州,沈寅找来众人,代为转达钱弘俶的计策:打算借元佳节之名,在章安港设下盛宴,广邀州中持有营田司契书的豪绅,此宴非为欢庆,实乃一场精心布局的“鸿门宴”,其意在迫令这些平日里与官府勾连、侵吞屯田粮赋的大户,交出历年贪墨之粮,以充军需、赈灾民。然而此计虽巧,却被魏伦识破,魏伦当即密联豪族诸家,决意合力抗命。
不久,钱弘俶来到台州,地方大户依例呈上“孝敬”厚礼,但他提出了质疑。以葛言平为首的台州豪族们迅速密会,商议对策,最终定下“软抗”之策,既不公然违命,亦不全数赴宴,只派一二代表携薄礼前往周旋,既全了对方面子,又能探其虚实。沈寅早有预料,密遣路彦铢率亲兵,暗中监视与魏伦过从甚密之家的动向,以防不测。
葛强本就与临海葛氏有仇,为能借势雪耻,索性投到沈寅麾下献策。沈寅略一掂量,觉得对方值得信,此人能隐忍、懂进退,并对地方势力了如指掌,遂问他所求何物,葛强称自己无所求,只等葛氏阖族倾覆后,便恢复本名“谭强”。
另一厢,孙太真等人核查田册户籍,孙承祐与薛温抄得手腕欲折,仍赶不及次日所需。孙太真想要找来侍卫帮忙,但薛温表示那些军汉提刀杀人眼都不眨,握笔却似扛鼎,怕是连自己姓名都写得歪斜散架。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朗朗读书声,孙太真心生一计,请来夫子和学子们帮忙抄写,钱弘俶亲自录察,台州豪强田产脉络逐渐清晰。
傍晚的时候,路彦铢向沈寅汇报魏伦府外已聚了三四百人,多是当地大族。沈寅匆忙整理好丁级账簿,派人将这些东西送交给钱弘俶。事后,沈寅大概询问了情况,吩咐路彦铢安排兄弟们吃饱喝足,钱弘俶要收拾台州局面,今夜就是关键时刻。
反观钱弘俶在驿馆辗转难眠,他并非忧虑局面,毕竟有沈寅坐镇,谋断皆足,唯独愁那俞大娘子,若她因事急恼了,临时撤了旗号就功亏一篑。孙太真认为钱弘俶顾虑太深,余大娘子就算再生气,绝不会拿黄龙岛声誉儿戏。果然知母莫若女,俞大娘子平生最重恩怨,更清楚轻重缓急,所以她并未深究偷旗一事,索性就让钱家看看俞家的气量,算是为女儿添了日后的嫁妆本。
当天夜里,沈寅与崔仁冀借着葛强的那些人马,直接扑向了台州县衙。片刻间,州衙印信易主,涉事官吏皆被褫去衣冠,葛强被临时任命为台州录事参军事,暂代公务。而另一头,路彦铢带兵直闯州兵大营,瞧着曹守捉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便用钱弘俶送给自己的匕首,当众取了对方性命,以震慑在场众人,顺利接管整个军营。
随后路彦铢向沈寅复命,全军将士们都在州衙外严守以待,只等一声令下。沈寅趁热打铁,吩咐路彦铢拿着州府官文查抄魏伦府邸,并让葛强亲自带人查抄本家,搜罗罪证。原本葛强就对葛家怀恨在心,他一出现,吓得总管于伯变了脸色。
不过旬日,钱弘俶一行人马抵达台州。钱弘俶登高远望,心中波澜暗涌。那边葛言平赴会途中,心中惶惶不安,魏伦却仍摆出世家派头,撂下狠话,任凭钱弘俶唱什么戏码,他们接着便是,今日就要叫钱弘俶知道,想撇开世家行事,在台州是寸步难行。
很快,钱弘俶在宁海县港口设立博易务(贸易机构),专司海上贸易,更颁布税收优惠政策以扶助民生。消息一传开,百姓欢欣,可是朝廷对此颇有意见,尤其是户部官员强烈反对。钱弘佐强撑着病躯,在上元佳节大宴群臣,力排众议,申明此举旨在补偿被豪强侵夺的百姓权益。
彼时,章安港同样举办一场大会,钱弘俶广发请帖,邀所有持贷粮契约的台州豪绅赴宴。魏伦与葛言平作为豪强代表昂然赴会,意图联手发难,逼宫反制。他们料定钱弘俶不敢犯众怒,怎料钱弘俶率先发难,无须审判,不问供词,直接以“侵夺民产、祸乱州郡”之罪,下令将魏、葛二人当场杖毙。在场豪强深受震慑,不敢在有任何妄言。恰在此时,孙太真携筹集大批粮米的捷报归来。
钱弘俶心里清楚得很,魏、葛二人只是震慑,想要对付地方豪强,光靠杀头是下策,杀了葛言平和魏伦,自有后来人填补空缺,真正治本之策,须得从根子上把他们的利益与朝廷捆绑。为此,钱弘俶当众宣布,凡是通过营田司放贷的家族,只要能够上交契约具结,不仅可以收回本息粮米,更能获得朝廷认证、享受极低税率的“博易务”海上贸易特许牒照,巧妙将豪强非法所得转化为合法贸易特权,化敌为友。
此举一出,台州民间如逢久旱甘霖,百姓重获田产,感激涕零。至于那些尚未赴宴的豪族,这下子彻底坐不住了,以顾彦诚为首的一众士绅携礼求见,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只要能参与博易务事宜,他们会如数奉交贷契。沈寅从容应对,称户部仅拨百张牒照,早就在上元当天发完,眼下已无余裕。
事实上,钱弘俶他们仅发了八十九张,谎称发完是想要卖给那十户望族的人情。沈寅带来整整两大箱贷契,钱弘俶答应给十户望族发放十张牒照,但条件是得照者必须包揽十年秋税。崔仁冀闻言色变,立马开口阻拦,因为包税制乃历来行政大弊,有能力包税的都是地方高门大户,如果将朝廷赋税之权赋予他们,等于给他们临土治民的权柄,一旦豪强掌征税权,便如持刀分羹,轻则横征暴敛,重则养私兵裂土。钱弘俶见沈寅与崔仁冀意见分歧,便提出把条件摆在明面上,额定一个数目,每年秋赋向十家索要,丰年不增,灾年不减,纵然十家全都黑了心,那盘剥的也只是两百多家大户,无论怨恨都要自个担着。
澶州大河金堤,郭威将火漆密信递给赵匡胤,嘱托他速返京师转交冯道。郭荣亲自相送,示意他去见刘承训一面。因为刘承训已是储君,郭家父子又手握重兵,若明目张胆结交,难免惹来天子猜忌、朝臣非议,赵匡胤心领神会。
然而正当钱弘俶亲自为孙太真缝制嫁衣时,远在杭州钱弘佐已经病骨支离。宫医诊为肺痈,声称只需静养就能痊愈,钱弘倧察觉异样,私下追问,宫医们终是吐露实情,如今钱弘佐食少事繁,元气已涸,恐怕是大限将至。钱弘倧传召水丘昭劵与元德昭入宫,托付身后大事,唯独没有通知胡进思。二人心下一沉,深知胡进思作为两朝宿将,元戎之首,在朝堂及军中根深蒂固,此等紧要关头将他排除在外,无异于自毁长城,埋下祸根。
待元德昭匆匆入宫后,便向钱弘倧强调亡羊补牢,速请胡进思和钱元懿入宫,以定人心。可惜,钱弘倧本就优柔寡断,再加上何承训这等宵小谗阻,竟将这至关重要的忠告置于脑后。钱弘佐强撑病体交代后事,正式将钱弘倧托付于水丘昭券与元德昭,并看向年幼的稚子与王妃,眼中尽是歉疚,自感于夫于父,皆有亏欠。
待钱弘佐屏退众人后,单独留下钱弘倧于榻前,一针见血点破他想为君王,便要懂得君臣间既要制衡更需施恩,既然未来需借重胡进思,今日就不该撇开对方,若无危难时的托付之恩,反生疏远之隙,此举必然在群臣心中划下了亲疏界限,他日根基未固,先使重臣离心,怎能坐得稳王位。
临终之际,钱弘佐明确交代三件事,一是朝政付元德昭,二是军权分散制衡,三是要为钱弘俶备足聘礼,务必把婚事办得风光圆满。钱弘佐安排好了身后诸事,却无法抚平自己心中遗憾,只得发出一声悲叹:此生太短,短得仅剩负父子恩、亏夫妻义、欠兄弟情、违君臣德,无一得以周全,唯望钱弘倧莫要重蹈自己覆辙,他的路,当走得更长,更稳。
言毕,钱弘佐溘然而逝,这位在五代十国里罕以文治与仁心著称的明主,从十三岁到二十岁的七年间,对内轻徭薄赋、减免苛捐杂税,重用良臣,使吴越经济持续繁荣;对外坚守中立,加固边境防线,抵御周边割据势力侵扰,确保境内安稳无虞。史载其“善抚将士,好儒学,性温厚,能诗”,奈何英年早逝,他的深谋远虑、未尽憾恨,一并留给了继任兄弟。
钱弘佐去世后,钱弘倧受命继位,朝堂气氛一片微妙。老将胡进思表面看似恭顺,却率先行劝进之礼,以元老姿态给新君一个下马威,令其陷入被动。如此一来,君臣间有了裂痕,虽未破碎,已深肌理,这段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中原汴梁,赵匡胤代替郭家前往刘承训府邸拜会,恰好被二皇子刘承祐撞见。刘承训自幼随父征战,在军中颇得人心,他赏识赵匡胤谋勇双全,当场许以亲事都指挥使要职。赵弘殷得知后甚是欣慰,但赵匡胤态度审慎。
当夜,刘承训猝然薨逝,赵匡胤大感意外。魏王葬礼上,刘知远携皇后李三娘亲临,悲痛欲绝。刘承祐按照李业的法子,故意在灵堂前演了一出悲恸至晕厥的戏码,可帝后二人清楚此子心机深沉,其才学品性远不及刘承训,唯有权术伎俩纯熟。冯道独闭房门捶胸顿足,不仅痛惜贤王早逝,更预见朝局将倾。
如今储君一死,刘承祐成为了唯一继承人,开始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刘知远痛失爱子,一病不起,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便于病榻前召集群臣,欲召弟弟刘崇回京主政。然而,以李业等人为首的群臣竭力谏阻,纷纷主张册立刘承祐,刘知远无力坚持,只得晋封刘承祐为储君。待众人离开后,李三娘守在丈夫病榻边,感叹王位犹如杀人刀、焚身火,不由怀念昔日在太原时的布衣岁月,虽无今日显赫,一家人过得踏实舒心。
与此同时,钱弘俶决定迎娶孙太真,婚礼并未选在繁华都城,而是在台州章安港渔村,一切低调从简。崔仁冀、葛强等人陪同迎亲,唯有沈寅仍沉迷公务,未至现场。孙承祐为阿姐抱屈,嫌弃婚礼过于草率,孙太真却异常清醒,相较于曾经看见百姓相食、尸骸遍野,能够与爱人缔结婚约已是幸事,她知道母亲不愿自己重蹈遇人不淑的覆辙,可若是日后钱弘俶有负于她,无需旁人替她讨回公道,自己的夫婿,自己来收拾。
正当仪式简单进行时,海上忽然驶来三艘战船,旌旗招展,赫然是黄龙岛的旗号。众人起初大惊,以为是俞家不满婚事,前来抓人。待船靠岸,才见俞大娘子盛装而出,并非问罪,而是与俞文秀,亲自来为女儿送嫁。
钱弘俶松了口气,带着孙太真在港口跪拜天地、敬酒长辈。双方隔海相望,俞文秀扯着嗓门大声叮嘱新人婚后相亲相爱,白首同心;俞大娘子则是拿出一张早已写满的纸笺,顺着海风,一字一句,清晰念出对女儿的种种嘱托与教导,那是关于持家、处世、为人的经验与智慧,是一位母亲能给予女儿最坚实的铠甲。
孙太真听得含泪叩拜,祈愿母亲长命百岁,钱弘俶亦在侧郑重承诺,此生必定善待妻子。众战舰列阵海湾,如同护卫,又似仪仗,这场融合了渔村简朴与海上豪情的婚礼,既避开了都城的政治漩涡,又以一种充满力量的方式,宣告一个新家庭的诞生。
钱弘倧刚接替兄长权柄,朝中老将各怀心思,使他王位如坐针毡,急需传召钱弘俶回王都同参大政。沈寅本欲暂压丧讯,待婚礼毕再报,怎料钱弘俶提前获悉噩耗。当夜,钱弘俶身着素缟,孙太真为其取一截麻丝缠入发辫行“齐衰”礼,以示哀痛至切。
钱弘俶回想兄长多年为国操劳,终至积劳成疾而终,方深刻理解其不易,不由泪流满面,更为自身幼稚深感愧疚。等到了启程当天,葛强主动来找沈寅,他感念钱弘俶知遇之恩,特辞去录事参军一职,决意追随对方前往杭州。
汴梁城内,储君刘承祐对朝中将领们充满戒心,尤其以郭家、赵家父子更甚,便找了个由头,称赵弘殷父子同守禁中不合法度,欲将赵弘殷调离。赵匡胤一听消息,毅然决然上表辞官,欲往复州另谋出路。
元正将至,钱弘倧循旧例犒赏诸军,以收买军心、稳固权位。但问题在于钱弘倧尚未得到中原朝廷的正式册封,目前仅是“留后”身份。胡进思抬出礼法谏阻,奈何钱弘倧执意为之,令他愤而离席。钱弘倧见状怒掷案上奏疏,玉扳指滚落在地,元德昭出列附议胡进思所言并无不妥。
待钱弘俶返回杭州,钱弘倧满心欢喜,本以为他必然能支持自己,没想到钱弘俶竟也劝谏时机不当。钱弘俶冷静细说原因,称元德昭和胡进思确实是为国家省钱,若现在赏赐,待正式册封后还需再赏,两赏即双倍国帑,银绢源于赋税,税重则民怨,民怨必将国危。钱弘倧闻言脸色阴沉,转瞬展露笑容,亲自上前扶起钱弘俶,命人备好酒菜,今日要与九弟把酒言欢。
反观胡进思回了府,胡璟苦口婆心劝说父亲,如今钱弘倧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既然他要赏就去赏,何必从中当了恶人,若因此得罪军中将领,怨恨都会集中到胡家头上,唯恐钱弘俶归来掌控军权。胡进思听了胡璟的话,倒是对钱弘俶有一些改观,感叹如果钱弘佐多活几年,钱弘俶有了更多时间历练,积累足够威望与经验,本可成为更合适的大王。
酒过三巡,钱弘倧借着醺然酒意,终于将盘算多时的心思摊在了桌案上,他要授封钱弘俶为内牙统军使,顺势夺了胡家兵权。钱弘俶未作回应,而是提出祭拜六哥。灵位前,钱弘俶婉言拒绝兄长,指出君王若只为一时笼络军心而强行擢升,恐将动摇国本,况且以他资历威望,根本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唯有请来大哥钱弘俊方能稳住局面。
奈何钱弘倧未能领会话中的家国重量,反而觉得弟弟念着六哥、厚此薄彼,心中芥蒂暗生。兄弟间一旦生了疑隙,谗言便如藤蔓见隙而入,何承训三言两语蛊惑钱弘倧,使他一意孤行,假传先王遗命,强行授予钱弘俶军职,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
钱弘俶忧愤回府,忆起父亲在世时,犹如一棵参天巨木,为所有子弟遮尽风雨。后来六哥钱弘佐继位,默默接过了那棵“树”的使命,尽管王室内部有权争,但大体安稳,那些朝堂的阴私算计、悍将的骄横跋扈,钱弘佐从未让幼弟们沾染半分,只一肩扛起了整座风雨飘摇的宫阙,护得家族周全。两相对比,如今钱弘倧的所作所为,确实令钱弘俶感到心寒。
次日朝会结束,钱弘倧设宴款待水丘昭劵,欲与水丘家联姻获取支持,制衡胡进思。然而,水丘昭券何等老练,一眼看穿其中险恶,不仅婉拒了联姻之请,更直言劝诫钱弘倧,对胡进思切勿妄动猜疑,以免激成大变。可惜这番话未能唤醒钱弘倧,何承训主动献策,煽动对方设计逼反胡进思。
何承训跪呈一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彻底蚀断君王心防,钱弘倧已然被权斗所蔽,竟把他视为忠良之言,决意借上元节宫宴发难胡进思,密令何承训在侧殿暗伏刀斧手,只待自己掷杯为号,便要血溅华庭。
待宫宴开始,侍从奉上炙烤牛肉,席间霎时鸦雀无声。须知自周礼以降,耕牛为农事之本,历代律法皆明令禁食,唐律更将私宰耕牛定为重罪,元德昭等老臣面色骤变:君王此举,非但违千年成例,更似弃农本于不顾。钱弘倧解释此牛昨日跌断蹄腿,废之可惜,索性宰杀以宴宾客,而他紧接看向胡进思,特意提及对方年操刀卖肉的旧事,直揭其出身寒微,意在故意激怒。
可偏偏胡进思淡然自若,竟自陈早年确曾应试,因诗赋不第,方开肉铺谋生,但他又话锋一转,表示若非唐室倾颓,天下板荡,钱氏先祖依旧是一介盐贩,怎能趁乱世割据东南十三州基业。此番轻描淡写,既自贬出身,又暗讽王室根基,更点破君臣互为依仗。满座寂然,钱弘倧被对方绵里藏针的反击激得青筋暴起,正当他要下令,钱弘俶突然佯装醉态踉跄上前,高声劝酒。
原来早在先前离席,钱弘俶意外发现何承训率亲卫伏于暗处,便立马返回透露给水丘昭劵。水丘昭劵心领神会,关键时刻行至侧殿,假传王命喝令何承训速带甲士归营,硬生生将一场政变扼于萌芽。何承训顾及水丘昭劵的身份,只好悻悻离去,心里已然对他生了记恨。
宫宴结束后,水丘昭劵肃然进言,所谓“主忧臣劳”原话实为春秋旧典,昔日越王勾践败于夫差,范蠡文种以此言明志,终助勾践复国雪耻。然而鸟尽弓藏,文种被勾践赐死,范蠡泛舟五湖,如此不仁不义的君王,能跟钱弘倧说出这番话的人,必然也是变相羞辱于他。为此,水丘昭劵援引孟子之言,告诫钱弘倧勿信小人谗言而自毁长城。
何承训并未死心,再度密谒钱弘倧,以危言耸惑,强调权臣胡进思羽翼渐丰,已成心腹大患,若不及早铲除,势必会影响王权。钱弘倧毕竟年轻,在惶惧与权欲灼烧下,终于横下心来,决意行此险招。他命令何承训直入胡府,当面传达君王诛杀之意,为的就是绝险试探。随后何承训奉命入府,如实交代上元宴刺杀密谋,并谎称此计为水丘昭券所献。胡进思自知身处绝境,决意先发制人,迅即集结府中亲兵家将,披甲执锐,趁夜直扑王宫。
同一时间里,葛强、路彦铢等人对于今夜兵变进行分析,二人遂护持钱弘俶于别殿,静观其变,只需保护好自家主子。反观何承训叛变胡进思,亲自为对方开了宫门,胡进思率领亲兵以武力控制王宫。直到这个时候,钱弘倧意识到自己信错奸佞,胡进思执刃站在钱弘倧面前,称他身子骨本来就不稳当,若是真累出个好歹,他百年后就无言再见三代先王,所以就找了个由头,当众宣布废黜钱弘倧,改立钱弘俶为“留后”。
钱弘俶正在府中思量,薛温已仓皇闯入,带来胡进思囚禁钱弘倧于宫中的消息。如今胡进思已带人来到府外,以兵权凌驾君权,行操控国政之实。钱弘俶心中震骇,深知硬抗对抗无益,遂命人先邀胡进思过府一叙,试图探明虚实。
孙太真心里清楚今夜恐生巨变,便让人炖煮大锅羊肉,犒赏葛强及忠顺都众人,并表态酒水可免,但肉食管够,他们都是跟随钱弘俶从南方修罗场拼命杀出来的兄弟,断不能饿着肚子上阵。这一席话既稳军心,又暗蓄力量,将士们甲胄在身,静待号令。
而在另一边,胡进思与钱弘俶对面相坐,直言钱弘倧举措已失众望,唯有钱弘俶继任留后,方能稳定社稷。因言谈间隐约辱及已故的钱弘佐,钱弘俶陡然变色,以剑示意胡进思,若再辱先君,不惜以死相拼。果然胡进思伏低道歉,紧接话锋立转,剖析利害,如今江山倾覆,钱弘俶固守小节坐视不管,恐先王基业将毁于一旦。最终,钱弘俶为能确认兄长安慰,暂且表面顺从,在孙太真陪同下准备入宫,同时暗中派人密报水丘昭券,以期有所策应。
反观钱弘倧被软禁,自觉大势已去,哀叹再无忠心于钱氏的兵马。内侍黄巍含泪谏言,称宫中兵马仍奉王命,胡进思虽是专权,却从未想要造反篡逆,夺取钱氏江山社稷绝无可能。奈何钱弘倧听不进劝告,明知王宫内外把守重重,仍让黄巍冒险携手札出宫向水丘昭券求援。
黄巍侍奉先王多年,一直以来感念先王恩德,早已将自身性命系于钱家,所以他铤而走险劫持胡璟为人质,妄图强闯宫门,终究不敌守将而被制服。胡璟愤怒将他押到钱弘倧面前质问,钱弘倧惊惧失色,竟将罪责全数推诿于黄巍与水丘昭劵。
当夜,胡进思陪同钱弘俶入宫,临入宫门收到胡璟字条,看到“水丘”二字,立刻吩咐何承训率甲士直扑水丘府邸。待水丘昭券展读手札惊觉变故,正欲集家将部曲谋议,何承训已率铁骑合围府宅,水丘昭券一门数十口,无论妇孺翁媪,皆成刀下冤魂。
宫中另一隅,钱弘俶与兄长钱弘倧相见,点明胡进思非比张彦泽,所求实为“是非”定论,更是引用当年桑维翰明言警醒兄长:天下必有是非,史册在上,黎庶在下,此万古不易之理。可惜事成定局,多说无益,钱弘倧告诉钱弘俶,若是他不继任留后,钱氏宗族与吴越国祚必将倾覆于旦夕。
钱弘俶自幼目睹王权之重,亦深知一旦坐上那张椅子,便是将身家性命与山河万民捆缚一处,自此再无退步逍遥的可能。然而环顾四周,群雄环伺于外,吴越百姓惴惴于内,更有兄长性命悬于刀俎,他已无路可选。为保国本不坠,避免生灵涂炭,钱弘俶只能挺肩扛起重任。最终,钱弘倧推门而出,疾步至殿前高阶,面对纷攘的文武与军士,伏身下跪,高呼恳请钱弘俶继任留后。霎那间,胡进思一众人等轰然拜倒,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今往后,那个快意恩仇的少年已悄然死去,活下来的,只能是吴越国第五位君主,一个在乱世夹缝中,必须背负着家族、国土、黎民的守疆人。
钱弘俶独自坐在大殿内想了许久,终在孙太真的安慰下,一步步迈出象征权力与囚笼的殿门。面对阶下一众人,钱弘俶命令葛强先带钱弘倧去偏殿休息,并下令召集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入宫。同一时间,杭州城内的水丘府,已然成了人间炼狱,府中无论主仆、亲族、家将,皆遭屠戮,尸横遍地。眼看幼女惨遭杀害,水丘昭劵万念俱灰,身中数创,并被三杆长枪贯穿身躯,死不瞑目,何承训则让人搜罗府中书画珍玩,悉数载入私车。
次日朝会上,元德昭率先出列,请辞归乡,却被钱弘俶挽留。胡进思父子接连上奏,以“废王居京,恐生变故”为由,坚请诛杀钱弘倧杜绝后患,钱弘俶决绝打断,表示早在一个时辰前派遣薛温押解钱弘倧出京,从今往后,钱弘倧为安国衣锦军团练副使。
为安抚胡家,稳定政局,钱弘俶继而宣布,罢免胡进思大司马军职,改授丞相之衔,明升暗降。正当钱弘俶欲封水丘昭劵为相,殿门轰然洞开,何承训捧着木盒大步上殿,污蔑水丘昭劵私蓄甲兵,谋篡作乱,已奉胡进思命令诛杀其满门。
待盒子掀开,水丘昭劵头颅赫然入目,钱弘俶悲愤交加,先命胡进思亲手擒住何承训肩膀,再令胡璟捧着水丘头颅,自己则是抽刀上前,一刀将何承训割喉。随后,钱弘俶强忍泪水,一字一句诘问满朝:此等奸佞,欺君戮贤,自己容不得对方横行,众人是否还要推举他为留后。众臣惊惧拜伏,钱弘俶坐稳了王位,却深感无尽寒意与孤寂,一时急火攻心,呕血晕厥倒地。
事后,钱弘俶高烧不止,频生梦魇,目睹水丘昭券惨死一幕,并与父兄对话,终悟胡进思并非真正仇敌,这倾轧人心的世道方为祸根。然而钱弘俶迟迟未醒,太后吴汉月要求把宫医找来,孙太真当机立断,力阻医官及太后入宫探视,以免引发内外猜疑,动摇国本。
那日朝堂风波过后,胡璟心里生出了些许揣测,胡家当初拥立钱弘俶继位,究竟是对是错。胡进思闻言不应,只是转身回房休息。很快,钱弘俶恢复苏醒,早朝未见胡进思上朝,听说对方感染了风寒,便亲自上门拜访。钱弘俶温言慰问,话锋却如绵里藏针,将吴越一国比作一桩偌大的合伙营生,点明若按“股”而论,胡进思及其他人皆是劳苦功高,水丘一门亦是吴越之主。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的“让利”,实为最凌厉的警示,暗藏着“我能予之,亦能夺之;我能容之,亦能保之”。胡进思自然是听明白话中隐喻,急忙跪地示忠,更是带领一众臣子,高呼愿为大王效死。
待风波暂平,钱弘俶和孙太真坐在廊下饮酒。孙太真询问钱弘俶为何没有杀了胡进思,钱弘俶表示胡进思有罪,杀了并不无辜,但他并非只有一人,他们那辈人提着脑袋厮杀,江南半壁偏安之局就是他们用命换来,若是胡进思一死,胡家上下满门乃至军中旧臣又该如何。所以钱弘俶心里非常清楚,若是仅为钱九郎,必然可手刃仇敌,但若是为吴越王,只能强忍私仇,礼敬权臣。
原本胡璟以为钱弘俶会是个比钱弘佐更难应付的主儿,可通过这件事发现,钱弘俶性情仁厚软绵,酷似先王钱元瓘,令他心里直犯嘀咕,如此温吞性子怎能坐稳江山。胡进思闻言纠正,称钱元瓘看似对外臣仁厚,但对自家兄弟杀伐果断,毫不手软,所以钱弘俶更像是开国太祖钱镠,既能杀人亦能爱人。不久,钱弘俶将沈寅从台州调回杭州,正当沈寅入宫觐见,元德昭匆匆送来一份驰报,后汉皇帝刘知远已圣躬不豫。
公元948年正月,汴梁皇宫内气氛凝重,刘知远病入膏肓,众臣跪在榻前恳求他颁布遗诏,册立太子,以定国本。刘知远未作理会,反而久久凝视发妻李三娘,心有万般不舍,最终带着牵挂阖目而逝。刘知远一死,烽烟初定的中原骤然失了主心骨,年仅十八岁的刘承祐仓促继位,为求政局平稳,沿用先帝“乾祐”年号,以示承续。
然而主少国疑,危机接踵而至:后晋名将李守贞据河中反叛,契丹虎视于北。郭威、杨邠、苏禹珪等人齐聚商讨,冯道直言河东兵马不可动,尽管契丹内乱,可对方实力犹存,只要刘崇镇守太原,北边防线就还算安稳,一旦调离刘崇,云中耶律挞烈必将南下叩关,窥探中原虚实。
同年,郭威亲率大军讨伐李守贞。钱弘俶面对中原乱局,与群臣共商对策。胡进思断言李守贞难成气候,真正隐患在南唐可能趁虚而入。元德昭荐举仰仁诠巡防北境,但胡进思另有人选,推举旧部沈承礼代之,称其熟知南唐内情。钱弘俶赞许胡进思思虑周全,紧接话音一转,轻巧将人选换回吴程,既保全老臣颜面,又确保兵权握于可信之人手中。
待朝会结束后,钱弘俶单独留下沈寅,询问他今日看法。沈寅认为仰仁诠长于民政,军事确非其最擅长,胡进思提拔沈承礼,不乏私心,所以重用吴程最为妥帖,因为吴程既是王室姻亲,又是多年宰相,在军中威望颇高,有他坐镇北疆,南唐纵有野心,也必难妄动。
一番话说尽,听得钱弘俶甚是满意,夸赞他日后必入相府,眼下不急于一时,先封他为“通儒院学士”,随侍王侧,负责起草文书,参赞咨询。安排完防务,钱弘俶对沈寅说出真正萦绕心头的大事,那便是先前推行的“包税制”。此法令台州户籍激增,税收显著,钱弘俶决意借此东风,全面废止“先征后量”等苛政,将包税制推行全国。
另一边,李业以监军之名,怀揣密诏赶赴汉军大营,勒令郭威速战速决。郭威得令,并未急于发兵,反而擂鼓聚将,当着满帐将佐,公然抗命,申明将者临阵当有专断之权,并强调再有罔顾战局的伪命,必斩传令之人。
李业碰了硬钉子,对郭威怀恨在心,仓皇返京。刘承祐大怒,欲斩郭威,幸好杨邠和史弘肇及时闯入宫禁,犯颜直谏,痛陈天子深居九重,不应遥控京师之外的战阵,更不可听信谗言,猜忌郭威这等国之柱石。刘承祐虽为天子,但根基未稳,军国大权尽握于杨、史等顾命老臣手里,他面对二人威压,只得暂敛杀心,低头认错。
前线战场上,郭威面对李守贞屡番挑战,采取固守策略,高挂免战牌,故意示弱,任凭敌军前来拆毁营垒外围工事。此举看似怯战,实为“疲敌之计”,待叛军锐气消磨,郭威暗中调度精锐,发起突袭,最终大获全胜,李守贞纵火自焚。
捷报传至宫中,刘承祐本欲按功行赏,擢升郭威,李业再度谗言,建议将郭威调离中枢,远镇河北邺都。如此,一则可借郭威威名震慑契丹;二则可使郭威与杨邠、史弘肇等内朝重臣相互牵制,杨、史二人在朝中跋扈专权时,亦不免多几分忌惮。
次日朝会上,杨邠听闻对郭威处置后,当即厉声质问。刘承祐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以“河北边警频仍,需重臣坐镇”为由搪塞,李业更是出班附和,声称武德司(相当于皇家情报机构)探得边防确有不稳迹象。然而杨邠久历军政,对这些牵强理由根本不屑一顾,他连珠炮般抛出数个关键疑点,句句直指要害,驳得李业哑口无言。盛怒之下,杨邠要求斩杀李业,以肃清朝纲。朝会不欢而散,李业私下向刘承祐哭诉,挑唆他起了铲除杨邠等辅政重臣的念头。
郭荣秘密拜谒杨邠,并呈上郭威书信。杨邠深知郭威真正深意并未诉诸笔墨,便让郭荣口述传达。郭荣表示眼下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老臣功高震主,难免遭忌,劝说杨邠干脆趁着往昔功勋情分犹在,主动自请出镇外藩。杨邠听罢,感叹李业这等奸小盘踞君侧,迟早祸国殃民,他让郭荣转告郭威《出师表》中的名句,郭威从中嗅到危险讯息,立刻吩咐郭荣轻装简从,火速返京将亲眷接回邺城安顿。
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刘承祐与李业、郭允明等人密谋,在崇元殿外伏兵射杀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位重臣,以儆效尤。群臣目睹此景,骇然跪伏,李业手持诏书,厉声构陷六项大罪,刘承祐则是高坐朝堂,假作悲愤状,宣称“诛奸以安社稷”。静坐旁边的冯道垂目不语,仿佛入定,已然看透新君掩耳盗铃,汉室根基蛀空。刘承祐欲委任苏禹珪接枢密使一职,苏禹珪委婉推辞,转而举荐郭威。
此刻,郭荣冒险潜回府邸,准备带家人离开。郭威妾室张卿云临危主事,面对阖府一百六十八口的生死去留,深知同时撤离目标太大,遂决定先备轻车两辆,让郭荣带着妻儿先行离京,其余家眷仆从再图后策。
太后宫内,李三娘怒斥刘承祐昏聩暴虐,枉杀重臣,自毁朝廷根基,江山危如累卵,为今能够真正稳定局面的人,唯有手握重兵且素有声望的郭威,故而力主立刻下诏召郭威回朝主政,以安天下人心。奈何刘承祐看似孝敬,实则叛逆,他非但没有采纳李三娘的建议,反而在李业怂恿下,欲挟持郭家亲眷为质,逼迫郭威就范,倘若郭威听话回来便罢,若不回来,便尽数诛杀,以绝后患。
正当郭家紧张安排撤离之际,赵匡胤匆匆前来报信,称武德司奉命封锁郭府,人马将至。张卿云心知武德司发现郭家无人,必然坐实郭家反叛之心,果断宣布所有亲眷,包括她自己,全部留下,为的就是要用全家人作为赌注和屏障,换取郭荣出城报信的机会。郭荣与家人含泪告别,并在赵匡胤的掩护下顺利脱身,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火速将朝中巨变报予郭威,郭威誓要起兵回京。
一时间,消息传回汴京,刘承祐深感恐慌,连忙向冯道、苏禹珪问计。二人虽对新君失望透顶,但为社稷,仍献了眼下最稳妥的建议,那便是接受郭威条件,交出祸首李业平息兵祸。可偏偏刘承祐再次受到李业蛊惑,竟下诏屠戮郭家全族。行刑当日,汴京百姓闭户,唯闻铁甲铿锵。刑台上,郭家主母、郭荣妻儿、府中管事乃至一众仆役,从垂髫稚子至耄耋老仆,总共百余人口,无一生还。
噩耗传至军中,郭威父子悲痛欲绝,挥军直捣汴梁。刘承祐外逃被乱军所杀,李业亦被郭威亲自斩杀。随后郭威直奔王宫,冯道携百官相迎请其登基,但他独自入殿面见李三娘,请对方下诏迎立陈王继位。李三娘从农家女成为皇后,先后历经改朝换代、夫死儿败亡,深知孽子伏诛,亦咎由自取,但庙堂倾轧酷烈,万不能再让幼子卷入权力漩涡,所以她恳请郭威看在当年共同打拼天下的情分上,为刘家留下最后一个血脉。
郭威恻然动容,转而离开大殿,当众宣布李三娘诏书,立刘赟为嗣君,即刻迎请入京。此诏一出,举朝愕然,刘赟乃刘崇之子,后来过继给兄长刘知远为养子,从法统上确有继承资格,但在手握绝对武力、且尽得人心的郭威面前,这个安排显得过于“谦逊”甚至不合时宜。
果然,郭威麾下的核心将领们,尤其是心腹大将王峻、王殷等人,对此决定深为不满,他们追随郭威浴血奋战,提着脑袋干下这“清君侧”的大事,图的不就是从龙之功、新朝富贵。如今主将却要继续扶立刘家人,万一刘赟秋后算账,或借机生事,他们这些“从逆”之人将何以自处。也正是有了这个顾虑,一群武将们暗中谋划除掉刘赟。郭威察觉军中异动,主动拜访冯道,剖白自己无意帝位,冯道唯叹世事翻覆,终非人力可全主。
郭威假传诏令,率军东巡澶州治河,为的是避嫌权斗,压制王峻等人拥立他称帝的企图。可是王峻等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设了一场“劝进”局。整备安营当天,王峻夜携酒壶入帐,与郭威回忆旧事;而王殷则安排众将领签署联名血书,强令郭荣签字。郭荣拒签,王殷便将其软禁帐中,只叮嘱将士对他好生看守,勿伤性命。
因有赵匡胤持戟守帐,众将士无法入内,索性捧着纛旗跪请郭威出帐称帝。郭威突然拔剑抵颈,厉声质问郭荣是否安全,并表态若郭荣无恙,兵变尚可控;若其遭害,宁自刎以谢天下。这一招反客为主,王峻等人没了法子,只好将郭荣请出,令郭威彻底安心。最终,赵匡胤看到当年一幕重演,郭威身着纛旗简单登基,但他在全军将士面前立约三章:不滥杀、不掳掠、善遇前朝宗亲。
待大局初定,王峻星夜驰返汴京,面见太后李三娘,索要监国诏书。殊不知,李三娘早在郭威入宫那日就缮好诏书,但郭威坚辞不受,令她寝食难安。如今诏书颁布,郭威从“叛军首领”转为“奉太后命监国”,法统上再无瑕疵,而李三娘凭着智慧,保全了自身与幼子李成勋,算是亡国后家族中最好的结局。
再看刘赟车驾刚到宋州,京城传来“澶州兵变”的消息,一枚棋子被推至台前,又瞬间沦为弃子。刘赟自然是不想成为死棋,慌乱跪在冯道面前哭求自保良策,一口一句循规蹈矩、不敢觊觎皇位。冯道历事四朝,看惯兴废,他上前扶起刘赟,低声提醒对方既不能折返徐州,以免引发割据嫌疑;又不能投奔生父刘崇,否则会有南北战端;再进汴京,更是自投罗网,唯一生路,在于“无为”二字,安居宋州,闭户读书,绝宾客,罢问讯,以示无志无争。
公元951年正月,郭威在汴梁大宁宫登基为帝,并在冯道建议下,定国号为“周”。朝堂首议立储,王峻以郭荣养子身份发难相阻,令郭威勃然大怒,厉声表态郭荣即为亲子,若有人再敢妄议,绝不轻饶。朝会结束后,郭家父子难得坐在一起吃饭,郭荣遭受灭门惨祸,不敢居住府中,以免睹物思人,特向郭威自请赴澶州治理黄河,郭威欣然应允。同期东南,钱弘俶陪同孙太真回门,补齐聘礼相赠,俞大娘子心满意足,彻底认下这个女婿。此时中原讯至,钱弘俶听闻郭氏举族罹难,心中一惊,确认郭荣安然无恙,方长舒一气。
公元951年秋,徐州忽起叛乱,刘赟旧部叛乱,郭威遣王殷平乱,攻破徐州。次年正月,郭威亲率主力东征兖州,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投井而亡。公元952年,郭威谒曲阜孔庙,孔子四十三代孙孔仁玉率儒生朱衣出迎。因为孔庙是儒家圣地,郭威拜谒孔庙,意在倡行儒学治国。很快,郭威诏令重修孔庙,赐田百顷,命诸州立学。冯道闻讯惊喜万分,感叹自侍四朝,终于迎来真主,五代乱世长达半世纪的“武盛文衰”之局,从此撕开第一道光隙。
朝堂上,冯道出列,提及郭荣治理澶州大河有功,理应褒奖获封。然而话音刚落,王峻忽然提出异议,不喜郭荣坐大;而范质、李谷等文臣,则力主赏功以安人心。双方各执一词,文牍典故与权术机锋交织,竟将一堂国事议成了僵局,郭威面色凝重,将这一切纷争尽收眼底,未置一词。
及至散朝,郭威独留王峻入内殿共饮。几盏御酒下腹,郭威佯作醉意,喃喃倾诉着当年举家罹难、血脉断绝的惨痛往事,称自己形同孤家寡人,如今膝下唯有郭荣一人。说到动情处,郭荣潸然泪下,王峻见状心中不是滋味,纵有千般盘算、万种计较,终将劝谏咽回,起身推门而去。反观郭威见王峻离开后,霎时没了半点醉意,立马喊来赵匡胤,命他奉诏前往召澶州郭荣回朝。
赵匡胤领命,不敢有任何耽搁,星夜兼程赶往澶州河堤,眼前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军中贵胄、藩镇骄子的武将,也不由得为之愕然。这位后周天子唯一继承人,此刻竟是一身粗布缁衣,浑身沾泥,与民夫役卒一同奋力劳作。他治理的不仅是一条河,更像是在试图修补这个时代早已千疮百孔的“民心之堤”,赵匡胤心中掠过一个模糊念头,这样的人若主天下,或许会不一样。
郭荣从澶州返回汴京后,冯道主动上表告老还乡,郭威深知天下离乱数十年,治国安民离不开对方,遂出言挽留,更将郭荣送入中书门下,安排他跟着冯道习学政务机要。然而此番安排令王峻如坐针毡,因为在当前特殊的军政体系下,枢密院掌兵权、中书管民政,两者本是相互制衡的格局,一旦郭威立储恐会使自己大权旁落。为能力阻立储,王峻暗中筹谋,欲对支持郭荣的范质、李谷等文臣不利。
郭威察觉异样,私下向冯道吐露痛苦心事,自叹昔日在军中,众兄弟同衣同食;而今居九重,众兄弟分崩离析。冯道点拨他须知天子无私,为臣时可讲兄弟情义,为君者眼中须有天下苍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厚此薄彼,旧时兄弟自然会心生怨谤,这便是成为帝王的代价。郭威闻言,已然有了答案,亲自下诏将王峻外放离京。
入夜后,郭威与郭荣父子夜谈盛世愿景,郭荣提出“息党争、制骄兵、兴文教、削藩镇、谋一统”的宏图,所谓“息党争”直指牛李党争以来的门户之祸,“制骄兵”针对藩镇遗毒,“削藩镇”更是要革除腹地之痈。最令人心惊的是“谋一统”,这是自后唐庄宗以来,首个明确将统一作为国策的中原政权。郭威虽觉此志如夸父逐日,但他仍为义子的气魄动容。翌日大朝,郭荣正式受封储君,李谷、王朴、赵匡胤均受擢升。新储旋即布局,遣三人分使南唐、吴越,名为通商结好,实为探虚实、布耳目。
新妻大符氏见郭荣彻夜批阅奏疏,端羹劝慰他爱惜身体,本是寻常关切,却触动郭荣对亡妻刘珞珈的思念,感叹若是她在必懂自己万般难处。如今郭荣与大符氏并无多少感情,更多涉及政治联姻,因为她是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之女,守寡待家,郭威便擅自替郭荣结了这门亲事,也算是为巩固河北军事联盟。
赵匡胤突然上门求见,探听南征意向,郭荣一席“削藩论”展现洞见:吴越钱氏自钱镠割据以来,五十余年恭顺中原,保境安民,其民人商贾与中原往来密切,此类藩镇当以怀柔缓图。当两地百姓互通婚嫁、商旅络绎时,政治统一便如水到渠成,反倒是南唐虽据江淮富庶之地,却常以大唐正统自居,这种文化隔阂比军事威胁更难化解。
而在另一边,冯道与郭威秉烛夜谈,冯道以数十年宦海浮沉的经验,剖解乱世根源,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坐大,皆因中央力弱而地方蓄兵,如今想要削藩,非恃强征讨,当以智取:分其权、弱其兵、导其利。
远在杭州城内,钱弘俶为纾解民力、节省国用,决意裁撤冗兵、整顿军制。缩编军队既是休养生息,更是向中原王朝表明恭顺,可此举遭到胡进思激烈反对。钱弘俶态度坚决,誓要贯彻此政,以固国本。
散朝以后,胡璟疾步跟在胡进思后面,认为钱弘俶今日整肃老八都,实为杀鸡儆猴,谁不知老八都军务废弛、空额累累,先前两代君王乃至钱弘倧皆隐忍不发,唯恐牵动旧部,引发肘腋之变,可偏偏钱弘俶竟让沈寅当众揭破,分明是当着众人面打胡进思的脸。结果话音未落,胡进思反手就给儿子一记耳光。
钱弘俶回寝宫陪着孙太真哄弄孩儿,针对于朝堂一事,有了新的权衡。胡进思掌兵多年,何尝不知军中积弊,但老八都将校世代联姻,旧部后人与故交子侄盘根错节,他碍于情面,不方便做这个恶人,索性就替他做这个恶人。
反观中原为平息南唐与吴越战事、贯通商路,李谷、王朴、赵匡胤三人组成使团前往南唐,明为调停结盟,实则奉有暗察江淮虚实,为日后一统探路。一行人先至金陵,但见众朝臣夜宴笙歌彻霄不绝,中书侍郎举杯吟诵新诗,徐铉应声唱和,正当其他人纷纷鼓掌叫好,郑王李从嘉(李煜)现身,当场赋诗一首,话中隐带轻蔑中原,并将北使比作粗鄙戎狄,令三人愤然离席,打点行装欲赴钱塘。
第二日,使团车马行至南唐润州,亲眼目睹民间贫苦,饥民遍地,衣衫破烂。赵匡胤命人取出宴席打包的珍馐分发,却引来胥吏挥鞭驱散饥民。王朴和李谷看向官道两旁,不由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南富庶名扬天下,谁知朱门外,已是膏肓之疾。
如今内牙军需整饬以固根本,钱弘俶深知无强军则德政无所依附,便亲自寻来大哥钱弘俊,并代六哥钱弘佐赔罪,更有以国事相托阐述现实困境。钱弘俶希望大哥重整内牙军,钱弘俊欣然应允,提出借来慎温其协理。
不久,中原使团抵达杭州,发现吴越国内民生相对安定,治理井然。王朴和李谷入住驿馆,纵然驿馆俭约质朴,不比金陵奢华,可是市面街肆喧沸熙攘,远胜于南唐。另一边,赵匡胤主动找钱弘俶喝酒,见他已然不是当年汴京城中的冲动少年,心中感触颇深。酒过三巡,赵匡胤试探钱弘俶对“纳土归附”的态度,钱弘俶慨然表态吴越之土并非钱氏私产,真正之主乃是耕耘于此、商贾于此的万千黎庶。
及至正式商议“南粮北输”的经济要务,王德昭与慎温其联袂而来交涉,使团意外获悉吴越非但未扩军备,反在谨慎裁汰冗兵,以节省国力。不仅如此,钱弘俶提出扩大海外贸易,以商利补粮赋,以舟楫代刀兵,将东南丰饶通过海路输往中原,亦将异域珍宝引入中土。
此策一出,王朴、李谷等人皆是颔首称许。这绝非苟安一隅之策,而是以经济纽带绑定中原,化潜在兵戈为互利共赢。裁军节用,示无威胁;开放海贸,显合作诚意。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既守住了当下基业,更为将来可能的变局,铺就了一条更易被中原接受的路径。经此一系列考察与会谈,中原使团对吴越国有了深切认知,钱弘俶恪守臣礼,最终顺理成章地奉中原诏令,正式受封为吴越国王。
使团返程在即,赵匡胤与钱弘俶作别,怎料汴梁传来郭威病危消息。此刻郭威在病榻前向郭荣嘱以后事,强调“社稷之本,在民不在兵”,当以德政治天下。公元954年正月,郭威因病驾崩,郭荣继位,是为后周世宗。新旧交替,国丧未毕,北汉主刘崇联结契丹,组成联军,气势汹汹南下扑来,意图一举颠覆后周。
郭荣决意御驾亲征,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以冯道为首的一众元老重臣,纷纷激烈谏阻,理由是郭威新继大统,根基未稳,宜坐镇中枢;且国丧期间,不宜大动干戈;更有北汉契丹联军势大,风险极高。然而郭荣意志坚决,深知唯有亲临战阵,方能稳固朝野人心。同一时间,钱弘俶为策应后周,牵制南唐兵力,亦决定亲率大军北上,兵发江北。
朝堂上,钱弘俶做了最后部署,率领众人以佑中原万胜。汴梁城内,冯道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依旧坚持倚榻理事,纵是三更照样埋头伏案。而他对于郭荣亲征一事,自有一番衡量,他知道郭家父子与过往君王截然不同,郭家是想要给天下一个太平年,真正做到把“太平”二字放在心里,所以自己就算剩下一口气,也要替郭荣守好汴梁,拼着老骨头再赌上一把,赢了便含笑九泉,输了就睁着眼赴死,无非是中原再换一姓天子。范质听了冯道一席话,不禁红了眼眶。
次日一早,赵匡胤随同郭荣御驾亲征,于潞州高平县巴公原迎战北汉契丹联军。不久,急报传来,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刘仁赡出兵淮北,剑指宋州(靠近汴梁),众将领一片哗然,后方若失,前线不战自溃。赵匡胤当众立下军令状,父亲赵弘殷和岳丈贺景思率留守之师,誓死拱卫宋州,郭荣落下心头大石,对赵家父子信任有加。
仁赡分析了赵弘殷布局,下令全军后五里扎营,休整三日后进攻。贺景思有所顾虑,毕竟以他们目前储备,顶多支撑二十天,赵弘殷则自信根本无需二十日。果然当夜,南唐军忽见远处火光冲天,数十艘吴越战船如鬼魅般逼近江岸,船头士卒齐掷火油弹,烈焰如雨砸向润州水寨。原来钱弘俶为策应后周,亲率水师直捣润州,行“围魏救赵”之策。刘仁赡只得回师驰援。
反观耶律敌禄聚兵三万抵达高平,与北汉主合兵,相较于郭荣所率大军两万,明显是敌众我寡,相差悬殊。不仅如此,守将何徽和樊爱能假传口谕,左军、后军万人临阵南逃,还未开战就已少了一万人,兵力从一比三骤跌至一比六,此刻开战无疑送死。诸将纷纷劝郭荣暂退汴梁,愿以死断后,郭荣未应,坚持与敌军死战,声称若是今日退一步,契丹铁蹄便进一步,天下不可输,脊梁更不可折。最终,郭荣以一杀六,大破敌营,北汉军溃散如潮,契丹骑兵见势不妙拔马北遁。待战事结束后,何徽、樊爱能被缚至御前,郭荣下令斩杀,以告慰众将在天之灵。
公元954年,高平大捷,捷报传至汴京时,冯道早已病入膏肓,闻胜讯后安然长逝,终年七十三岁。细观冯道一生,历仕四朝十帝,居相位二十七载,在政权更迭的岁月里,他以娴熟政术维系着朝廷运转的延续,却也因侍奉多主而被后世史笔反复拷问:《旧五代史》质疑他“可得为忠乎”,欧阳修怒斥他“无廉耻”,但李贽等人却赞他“社稷为重,救百姓于水火”。 冯道一直以来,秉持着“人事天道,而非天子皇权”,其生前尊荣与身后毁誉,正是五代十国纷纷乱世中的真实写照。
郭荣返回汴梁,亲赴冯府吊唁,赵匡胤身着素缟,悲恸难抑,冯道于他,不仅是朝堂领袖,更是授业解惑的恩师。待后事处理完,赵弘殷暗中警示儿子,郭荣如今已是官家,昔日兄弟情谊,须得让位于君臣纲常。
然而高平战役结束,国库几近空虚,郭荣当即颁令缩减用度,更以身作则裁减宫廷开支。但他深知,节俭仅能解一时之困,若要终结乱世,必须锻造一支全新的军队。为此,郭荣决意推行军事改革:三年内裁汰冗兵,编练新军,并特设殿前司。
当夜,郭荣独召赵匡胤入殿,跟他说了眼下困境,慨叹自从接过这副担子,方知先帝与冯相当年艰难。赵匡胤心下了然,郭荣既要变法,又需平衡朝中暗流。不久,一纸诏令震动汴京,郭荣力排众议,任命赵匡胤为殿前司都虞候,执掌新军整训。
赵匡胤赴任前,弟弟赵匡义向他透露拜访者众多。赵弘殷特设家宴,席间叮嘱他“得意勿荣”。赵匡胤牢记于心,赴任后拒斥各方请托,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工,亲率众人修缮营垒。郭荣巡视时深受感动,明令参与营建者优先录用。因为改革触及旧利,裁减军费引发部分将士不满,暗流隐现,坊间渐有流言。
朝廷为筹备征伐,裁减部分军费,引发禁军怨愤。以军头张大、刘三为首,数百军士趁夜鼓噪而起,直扑赵府,意图挟制上官,向郭荣讨个说法。赵弘殷早有准备,一身甲胄,手执长刀,独自端坐于府门前,厉声呵斥他们速回军营,自领八十军棍,全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奈何利令智昏,乱兵已成骑虎之势,张大、刘三自恃人多,完全无视老将军苦心劝诫,挥众欲强行闯府。
一时间,刀锋相交,赵匡胤率殿前司迅速镇压,为首者被杀,哗变者被擒。翌日朝会上,赵匡胤向郭荣禀报平乱经过,郭荣下令尽数处斩首从,并昭告全军,凡有滥杀、祸民、悖反者,一律诛杀不赦。此令一出,汴梁武臣皆股栗,五代兵祸频仍,郭荣此举实为以杀止杀,重塑军纪铁律,使中央权威空前加强,为后续征伐奠定基础。
公元955年,郭荣以殿前司精锐为新军核心,大举征伐南唐,钱弘俶奉命策应,北上进攻湖州、苏州等地,牵制南唐兵力。郭荣御驾亲征,周军势如破竹,先后攻占滁、扬、泰等州,但在寿州遭遇刘仁赡顽强抵抗,雨季来临只得暂退。次年二月,郭荣再征南唐,于紫金山之战中截击,并大败南唐援军,赵匡胤表现英勇,率军击退南唐齐王李景达部,寿州遂成孤城。刘仁赡忧劳成疾,病危不起,部下见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入城当日,寿州监军周廷构与营田副使孙羽,用担架抬着奄奄一息的刘仁赡来见郭荣。郭荣深敬刘仁赡的忠勇与气节,仍授其天平军节度使衔,且严令入城周军不得伤人劫掠。
南唐朝野震动,中书令宋齐丘等主和派力劝李璟遣使求和,但李璟仍幻想以“唇亡齿寒”之理说服钱氏,遂派徐铉面见吴程,暗示若南唐灭亡,吴越必将直面中原兵锋。然而吴程并未中计,称吴越历来恪守“善事中原,尊奉正朔”,短短八字彻底粉碎南唐幻想。
同一时间,郭荣亲至泰州海域召见钱弘俶,共议战后局势。钱弘俶基于现实考量,提出“存其社稷,去其帝号,令其称臣纳贡”的策略,意在保留南唐作为缓冲,避免吴越直接与强大中原接壤。郭荣虽志在统一,但也深知彻底灭亡南唐时机尚未成熟,便顺水推舟应允,但提出了强硬条件,那就是南唐须一次性偿清历年积欠的贡赋。南唐为凑足赔款,不得不对国内加征重税,导致民生更为困苦。匡胤对钱弘俶存续南唐的策略感到失望,认为应当乘胜追击,郭荣则是自有权衡。分别之际,郭荣与钱弘俶相约三十年后汴梁再会,共谋太平。
公元958年,钱弘俶将重心转向内政,下诏大开海港,鼓励海洋贸易。吴越国物产丰饶,盛产丝绸、瓷器、茶叶,且造船技术发达。凭借这些优势,钱氏政权以官方组织的形式,将本土粮米、绢帛等物产大规模运销海外,同时购入香料、珍宝等物。一时间,明州、杭州等港口船舶如织,商贾云集,沿海百姓因参与贸易而获利,政府税收大增,国库空前充盈。
同年秋,胡进思重病卧床,临终前向钱弘俶谏言,谈及中原郭荣乃雄才大略之主,非等闲守成之君可比,嘱钱弘俶务必善保吴越山河,以应对将来天下剧变。自此,一代权臣溘然长逝,其复杂一生堪称传奇。他少时弃文从武,辅佐钱镠从微末中崛起,历经大小数十战,与钱氏宗族共同奠定吴越基业。在后来漫长的政治生涯中,他曾平定内乱、护送钱元瓘归杭,以智谋劝说莱州归附后唐;也曾渐专权柄,几度操纵废立,使朝堂内外既敬其功又畏其威,如今人生落幕,他的忠诚与权谋、守护与野心,终是成就史册中一段斑驳笔墨。
再说郭荣,自从他三征南唐大胜后,便将北伐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提上议程。范质执笏力谏,认为眼下南唐未稳,西蜀恃险观望,若贸然北伐,恐成腹背受敌。不少大臣附议范质,并进一步建议若要北伐无后顾之忧,必须安定东南,首要就是吴越纳土归朝。郭荣听罢,转而询问赵匡胤的看法,赵匡胤持相反观点,强调北伐势在必行,若南唐、西蜀果有异动,钱氏必定理与利害,倾力相助中原。
赵匡胤心中清楚,范质所言无错,如今立夏甫过、粮秣未丰、南唐西蜀未平,北伐确实绝非良策。然而郭荣统一决心不减,深知自身时日无多,密令赵匡胤整训禁军,暗作“北巡”准备。回到府里,赵匡胤心情沉重,喟叹天下汹汹数十载,难得遇到这种英明果决君主,赵普表示天下之乱,非一人可致;天下之治,亦非一人能成。在赵匡胤的要求下,赵普吟诵白居易的《七德舞》,一句“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说尽了乱世英主于板荡中开基创业、以武止戈的澎湃心事。
依郭荣一贯雷厉风行,第二天队伍就已经整装出城,此行名为巡边,实为北伐前奏。汴京城内,范质急召翰林医官陶冲,细问天子脉象,获悉郭荣所患非寻常疾病,而是他当初在北伐途中疽发于背,背部痈疽合并严重感染。范质闻讯大惊,直奔李谷府邸,怒斥他隐匿君疾。李谷冷静推演天子秘密集结北伐之师,恐已逾数万之众,一旦病笃消息泄露,顷刻便是军心溃散、强藩觊觎。
赵普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带着赵匡义亲谒赵母杜氏,向其透露郭荣病体沉疴,仅有半年寿数。反观眼下,张永德执掌殿前司六年,树大根深,更兼太郭威女婿身份,若郭荣骤然驾崩,幼主年仅六岁,那张永德必然效仿石敬瑭僭夺大统。所以,赵普示意杜氏当为将来早谋,命人备下礼物,让赵匡义出面慰问探视,留一份人心人情即可。
同一时间,郭荣在大名府召见潘美,命他一日内精选三千锐卒,次日扈驾北上。消息传至汴京,张永德顿感不安,急寻范质、李谷商议,一旦北伐大军尽出,北境空虚,契丹若趁机南下,社稷危矣。李谷告诉张永德,陛下北伐已成事实,再无回旋余地。
公元959年春,郭荣以巡边为名悄然北上,实为收复燕云十六州。四月十六日,御驾抵沧州,当日即颁北伐诏令,旌旗直指幽燕。周军兵分三路疾进,短短四十二日,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座雄关相继易帜,瀛州、莫州等战略要地尽入囊中。史载周军“兵不血刃而下州县”,辽国边境防御如雪崩般瓦解。五月初,周军兵锋直逼辽国南京析津府,势如雷霆,辽廷震动。
然而随着战事深入,郭荣病势日重,赵匡胤见孤军深入、补给维艰,深以为忧。钱弘俶召集众臣讨论,听完全程,敏锐察觉郭荣身体抱恙。五月下旬,大军行至涿州病龙台,郭荣在此偶遇一牧羊老叟,交谈中豁然顿悟,幽燕百姓被辽国统治数十年,尽管偶尔怀念故国,却也渐成生计,若是自己猝然倒下,周军必然溃退,届时辽军反扑,新收复的州县将遭残酷清洗。也正因如此,这位以“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为志的帝王,第一次在苍生与功业间陷入抉择。为免生灵再遭涂炭,郭荣忍痛下诏班师,独立军帐前眺望远处,含泪长叹自己无法再饮太平年下的一杯酒是何滋味。
回到汴梁后,郭荣自知大限将至,急召张永德与赵匡胤,以“策问身后事”为名进行政治摸底。郭荣不仅默许了赵匡胤“先定南方、后图北伐”的统一战略,更将刘知远黄袍加身时所用的大纛秘密授予赵匡胤。同年六月,郭荣罢免张永德,擢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与范质、王溥、韩通四人辅佐七岁梁王郭宗训。
临终前,郭荣久久凝视燕云地图,泪流满面,最终对皇后符氏留下“善抚吾子”嘱托。公元959年,后周世宗郭荣薨逝,年仅三十九岁。其收复的瀛莫二州后来成为宋辽边境重要防线,而那道未能跨越的拒马河,终成北宋百年北疆之憾。他留下的,是一个即将终结乱世的新朝雏形,一片终宋之世未能收复的燕云故土,和一段被黄袍悄然改写的天命轨迹。
灵堂前,符氏宣读遗诏,命宗训继承皇位。然而郭荣葬礼尚未结束,前线传来急报,辽国与北汉联兵南下,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告急。赵匡胤勒令三军,驰援前线,铠甲未及掸尽风尘,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劝进”便在陈桥驿酝酿成熟。
所谓辽国出兵是假,赵普与义社兄弟密谋兵变是真,他们以天下苍生离乱、社稷无主为辞,恳请赵匡胤登基为帝。赵匡胤梦中往事纷至沓来,冯道之问、石重贵之语、郭荣之愿,使他决定担起天下,并与众人约法三章:入城不扰宫室、不掠百姓、不妄杀人,他继位并非是为了赵家富贵,而是为了天下人不复乱世刀兵。
公元960年正月,赵匡胤率军回师汴梁,登基为帝,国号为宋。史书常言“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似是天意使然,但细究其里,麾下将士凌晨叩帐,将象征皇权的赭黄袍覆于主帅身上,这般“被迫”登基的戏码,实乃五代君王统一的标准范式。
很快,消息迅速传至吴越王宫,钱弘俶深知赵匡胤素以忠厚勇毅受郭荣器重,没想到郭荣临终托孤,竟托出了一个篡臣,令他心里难以接受。因为避讳乃是中朝礼法大节,天子父亲的名讳中有一“弘”字,虽未直接冲犯,但新朝既立,弘字亦需谨慎避让,所以钱弘俶当众宣布,主动去“弘”称“俶”,改名为“钱俶”。
崔仁冀向钱俶奏报,如今荆南高继冲、湖南周保权皆已纳土归宋,南唐李煜亦频频示好。为保吴越根基,群臣劝其早日称臣,可钱俶未作任何表态,沈寅转请王妃孙太真相助。当天夜里,孙太真陪着钱俶坐于殿脊谈天,遥指汴京方向回忆往昔,钱俶在孙太真耐心开导下,终拟称臣表章,遣使赶赴汴京朝贡。
同年,宋将李重进据扬州举兵反叛,不服赵匡胤自称天子。赵匡胤御驾亲征,并诏令钱俶出兵润州策应,邀他泛舟湖上,以示亲密。钱俶虽调兵响应,却没有亲赴前线,只是遣将助战。此举在宋廷中引来些许非议,赵匡胤对钱俶予以信任。
没过多久,废王钱倧病危,钱俶前来探视,收养其长子钱惟治为嗣,钱倧含笑而终。此后,钱俶任命钱惟治为内牙诸军都指挥使,把他介绍给长女钱瑛、嫡子钱惟濬认识。钱惟治少年早慧,早已备好赠礼,孙太真心生怜惜,钱俶向她保证必会善待对方。
公元964年冬,赵匡胤以后蜀勾结北汉、图谋犯境为由,发兵六万,分两路伐蜀。后蜀军防线顷刻溃散,至次年正月,后蜀主孟昶出降。然而王全斌攻破蜀城后,竟下令虐杀降卒近三万人,此等骇人暴行,瞬间使蜀地民心相背,起义兵变蜂起,大宋统一大业彻底蒙上阴霾。消息一经传开,江南诸国震骇,原以为宋军乃“王者之师”,岂料虎狼之性未改。赵匡胤闻报震怒,当即削夺王全斌兵权,改命曹彬等人接掌军事。
经此一事,赵匡胤意识到武将擅权、兵骄将悍乃五代乱世之源,遂与赵普、赵匡义等人商议,决意推行两大国策:一是“削藩”,逐步收拢节度使之权;二是“兴文”,开科取士,广纳寒门才俊,以科举制衡武将。一日,赵匡胤微服行至汴京矾楼,暗中观察应试士子风貌。其间,一名叫司马浦的落第举子受人讥嘲,但他欲效仿冯道为民谋福祉,引起赵匡胤的注意。
出了矾楼,赵匡胤信步拐进街边一处竹棚茶摊,邀请司马浦对坐相谈。司马浦一介布衣草履,却生就一双洞穿世情的锐眼,而他曾在北汉藩帅皇甫徽幕中参赞文书,只要略略扫过赵匡胤的举止步态,便认定他是军中大将,因武人形神皆有烙印:掌心茧痕、肩背姿态乃至眉目间的杀伐决断,皆难遮掩。
谈及出身,司马浦来自司马光一族,小半生飘零不得志,如今参试常科,所求非是攀附权贵、卷入藩镇倾轧,而是盼能治理一州一县,亲临阡陌,审断刑名,以实实在在的政事践行经世济民之学。一番话说尽,赵匡胤对司马浦颇为赏识,拽着他的手直入宫禁,当廷破格赐其“进士出身”,任为枢密院承旨,此举开创“特奏名”制度,广开才路。
南唐宫中,徐铉向李煜建议减贡,李煜遣徐铉以“辞不名”为由前往中原试探。赵匡胤听闻江南水灾,称江南水患可免岁贡赈民,以示仁政,亦是警告南唐。钱俶获悉此事,解读赵匡胤言行深意,告诫众臣须谨记,天下苍生亿万,赵、钱、李、刘不过其中四姓。
反观李煜虽远在金陵,沉醉于词赋风月,但对北方新君,始终保持着敏感的警惕。他为能与北方锐士相抗,力排众议组建一支龙翔水军,下令以鄱阳湖为水寨,修造战船,征募水兵,朱令赟掌帅印,李元清为副都指挥使,王晖、孙震等人分掌权职,擐甲执兵,以拒宋国。当天夜里,李元清找徐铉探询李煜本意,徐铉感叹宋主施压力与日俱增,难怪陛下杯弓蛇影,并传召让他出使吴越购买战船。
同样,赵匡胤在国内推行“以工代赈”,借灾民之力于汴水之畔修造战船,既安民生,又暗蓄水军。李元清奉命密访杭州,向钱俶求购战船。私下里,群臣纷纷谏阻售船,唯恐增强南唐反生后患,钱俶点名让钱惟濬发表看法,惟濬持有谨慎观点,反倒是钱惟治献上一计:售船非不可,但须向南唐索以高价。钱俶闻言欣然,赞其“善持家国”,并命惟治主理此事。惟治私下请教,钱俶要求南唐以粮支付,最好是在吴越购粮赈灾。
李煜闻讯勃然大怒,直呼吴越欺人太甚。然而,徐铉冷静分析,主张暂时隐忍接受,以求尽快获得战船,并计划后续开放边境,引导部分灾民流入吴越,将赈济压力转嫁对方。李元清立刻出列反对,认为人口乃国力根基,舍弃民众无异于自毁长城。可惜李煜未能采纳忠言,最终选择了徐铉的权宜之计。钱俶识破南唐意图,索性将计就计,于边境广设粥棚,收纳流民,承诺为众人分田、免赋、编户,此举既解危机,亦增本国劳力。
汴梁朝堂上,赵普赵普力主迁都洛阳,以山河形胜巩固国防。赵匡义极力反对,指出当前国库空虚,迁都工程浩大,劳民伤财,绝非当务之急。赵匡胤亦知国家财政窘迫的根源,自中唐以降,藩镇节度使截留地方财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中央集权早已被严重架空。正是在此背景下,司马浦挺身而出,直言积弊,尖锐指出朝廷症结在于“外实内虚”,即财富与权力过度集中于地方藩镇。
为此,司马浦提出“虚外实中”的改革方略,核心在于将地方财权收归中央,通过制度性建设从根本上扭转局面。群臣心惧激变,纷纷劝阻,司马浦当殿怒斥他们因循苟且,只会延续乱世循环。最终,赵匡胤与赵匡义商议削藩,欲革除旧将,并拟提拔司马浦执行。怎料司马浦拒受“签书枢密院事”一职,直谏削藩若仅以权谋机巧和人事替换为手段,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制造出新的权力集团,无法终结乱世的根源。他强调“欲削藩镇,先正朝风”,主张必须以公开、公正的法治与制度重建为先,凝聚天下公心,才能真正结束武人专权、藩镇割据的恶性循环。
司马浦奉诏入宫,对于赵匡胤的削藩论提出质疑,既然他决意削平藩镇,收天下兵权归于一统,为何在具体措置上,却将前朝旧臣与陈桥共谋的从龙元从分出了亲疏厚薄,这般行事,看似是顾念袍泽旧情,实则于法度有亏,于公心有损,怎能让大家心悦诚服。
在力谏过程中,司马浦紧紧攥着赵匡胤的衣袂,言辞如锥,步步紧逼。赵匡胤何曾想过司马浦这般大胆,一时气得双目圆睁,半句话也驳不出来,眼看着司马浦拎起那只从不离身、装满黄豆的布囊离开,令他气极反笑,称这老倔头眼里只剩下黄豆。
伐蜀主帅王全斌因贪渎杀降等罪遭朝臣联名弹劾,按律当处磔刑并夷三族,妻女没入教坊。王全斌叩首泣血,只求赵匡胤饶恕家小性命。司马浦突然出列高呼“殿上人人有罪”,并直指两百年来武夫擅权、律法崩坏,绝非一人之过,乃乱世循环恶果,如今既欲开太平世,便当立“太平法”,若仍以滥杀树威,则与残暴旧朝无异。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臣子们纷纷厉声斥司马浦非议国策、蔑视天威,请以“大不敬”之罪将他明正典刑。然而司马浦丝毫不惧,从容陈词乱世杀人不过举手之劳,难的恰是刀下留人,倘若赵匡胤平定藩镇时仍沿用枭首传习,则太平盛世永无期日。说罢,司马浦解下官帽,辞官离去,行至帐外见待刑士卒,不禁仰天喟叹,忽以头猛撞阙柱而亡。赵匡胤闻讯赶来,深受震撼,最终下旨赦免王全斌死罪,改流放羁管,其家眷皆免于戮,自己愿承天下万死之罪,以酬九州生生之世。
不久,赵匡胤在宫中设宴,专邀石守信、王审琦等一众手握重兵的核心将帅与结义兄弟。酒至半酣,赵匡胤举杯感慨,称自己能得天下,全赖诸位兄弟鼎力扶持,此恩无以为报,紧接话锋一转,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报恩”方法,那便是让诸将轮流披上黄袍。将士们一听震惊万分,吓得他们离席乱窜,场面一时狼狈。
众人皆非愚钝,瞬间领悟了官家深意,昔日陈桥兵变,正是他们亲手将黄袍加于赵匡胤之身;今日旧事重提,实是官家以戏言为刃,警示他们兵权在握,已令天子寝食难安,今日能拥立他,明日未必不能拥立他人,届时谁都将身不由己,祸福难测。也正因如此,他们默契解除兵权,请辞归养天年,赵匡胤顺势赐以巨财、美宅、虚衔,厚赏其功,却将他们手中的实际兵权悉数收回中央。待这番大事落定,赵匡胤又行至太庙,在司马浦的灵位前驻足,含泪拈起一颗黄豆放入口中咀嚼。
消息迅速传至吴越国,钱俶与臣下论及此事,钱惟治剖析赵匡胤重文轻武,收天下精兵于汴梁,以文臣制衡地方,方能换得长治久安。同样,孙太真听赞叹赵匡胤魄力与智慧,视为不世出的明君。
然而,并非所有邻邦都能领会或顺从赵匡胤,李煜称臣不辍,未将中原减免的部分贡赋用于赈济灾民,转而秘密添购战船,强化水军。此举彻底惹怒赵匡胤,随即下诏责令李煜亲自入汴京朝见。诏书送达金陵,李煜惊惧未往,反而遣徐铉代为求情。
公元974年,李煜遣名臣徐铉为使,赴汴梁作最后斡旋。徐铉伏阶泣诉,愿自削帝号、献江北十四州,只求存续宗庙香火。然而赵匡胤决心统一天下,漠然掷下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话不仅拒尽哀恳,更彻底碾碎了南唐苟安的幻梦。
消息传回金陵,南唐朝堂顿时陷入慌乱,有人主张倾库行贿,有人跪请肉袒请罪。在一片喧嚣中,李元清一言不发,疑似假寐。散朝后,李元清呈上三策:上策乃尽献疆土,换宗室安泰;中策以水师奇袭宋军粮道,搏一线生机;下策则割江右六州结盟吴越,成掎角之势暂抗中原。李煜终择下策,联吴制宋,实为一步险棋,妄图与吴越同盟延缓宋军铁蹄。
此刻汴梁城内正紧锣密鼓部署南征,赵匡胤与枢密院重臣昼夜筹划,调军集粮,任命宿将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并诏令钱俶助战,需筹措三百万斛军粮。钱俶集重臣议策,沈寅荐钱惟治任随军副使,但崔仁冀却认为钱惟治素有干才,当留镇西府监国,副使之职可交世子惟濬。钱俶并未采纳,而是擢升钱惟治为副都转运使总揽后勤。
李元清亲赴杭州求盟,钱俶命钱惟治代为接洽。交谈中,李元清表明以南唐宗室为质,割让江右六州换吴越援手。钱惟治果断拒绝,提出以南唐三百万斛粮米及崇明镇为交换条件,结盟之事或许还有商量。而后,钱惟治归禀钱俶,从容解释自己索要崇明控遏江阴军门户,南唐必不肯轻放,所以若是让国舅孙承祐出面索要,或可成事。
另一边,钱惟濬欲找钱俶,被马友诚、蒋多逊拦在门外,因未得父王重用,只好求助于母亲孙太真,但孙太真劝他与父亲直接沟通。等到了晚上,孙太真向钱俶说了钱惟濬一事,钱俶指出钱惟濬过往诸多荒唐事,仍需历练,最终答应让钱惟濬参议朝政,亲征前委任沈寅为太傅加以约束。沈寅本欲推拒,可在钱俶的劝说下,勉强顿首受命。
第二次交涉,钱惟治提醒李元清莫失良机,三百万钱粮米帛,便能将世仇化作盟契,于南唐而言堪称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李元清未应,认为他是戏弄自己,转而就去找了孙承祐探听虚实。孙承祐向其点破其中关窍,吴越纵有心动,也绝不敢明受这六州,因为接受南唐割地,无异于对汴梁公然反叛,但“同仇敌忾”之心,却未必没有。李元清闻言心下了然,决意绕过钱塘,与黄龙社交易,求借兵力物资。
待李元清返回南唐后,于御前慷慨苦谏,崇明镇虽是弹丸之地,却是控锁江口的咽喉,南唐若弃此天险,犹如开门揖盗,国本必将动摇,昔日杨吴据江淮而立国,全仗长江层防;今若自毁藩篱,恐步荆南高氏覆辙。
但张洎再度力主另一套谋算,坚信舍地若能换得吴越支持,共抗北宋,便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权宜之计。两个人,两种主张,关乎国运,李煜思虑片刻,终是无视李元清跪求良言,将崇明拱手送人。
孙承祐与张洎在崇明镇签署交割文书,并向他承诺自饮食衣冠至甲胄弓弩,皆可暗中供给,张洎深信不疑。随后,孙承祐找南唐天德都虞候杜真喝酒,察其言谈对李元清颇多怨怼,顺势透露李元清家资钜万,果然挑起南唐内斗。反观老将郑彦华与李元清视此为国耻,悲叹后主仍醉心词赋,竟不知危墙已倾,南唐气数将尽。
吴越杭州城内,吴越王钱俶与众臣僚定策助宋南征,并将崇明镇定为北伐粮草枢纽,派遣慎温其、钱惟治赴汴梁,向赵匡胤禀报详情。慎温其携钱惟治北上汴梁,入宫面圣,赵匡胤见钱惟治器宇轩昂,夸赞他有钱俶昔日风范。
反观李元清不甘后唐覆灭,暗中展开计划,亲自前往博易务密会孙承祐,并向钱惟濬假意秘密投诚,愿效犬马之劳。孙承祐向钱惟濬进言收纳此人,以增助力,既可充实军资,亦能广布眼线,届时李元清的产业便成了他的产业。
慎温其向赵匡胤呈上舆图,江防要塞、粮道关隘尽数标绘,曹彬等人亦有部署。公元974年九月,赵匡胤以曹彬为都部署,潘美副之,发兵十万直指南唐。临行前,赵匡胤特赐宝剑,严令副将以下不用命者斩之。
钱俶亲征前夕,命世子钱惟濬监国,老臣沈寅辅政。李元清趁夜谒见钱惟濬,从容剖析时局:钱俶需要如孙仲谋般雄踞东南的继承者,而非困守宫阙的刘禅,可现在看来,钱俊调诸军,钱惟治掌粮草,沈寅控吏治,而他作为世子纵有名分,实同傀儡。果然此话一出,钱惟濬对三人有了芥蒂,认为他们夺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次日,钱惟濬在沈寅辅佐下,处理政务看似有条不紊,远在军中的钱俶闻讯稍慰。
宋军初战告捷,破江州水寨,却忌惮南唐龙翔军而未取江州,转克采石矶,架浮桥运粮。大宋监军丁德裕见吴越军按兵不动,前来质问,遭钱俶斥退。钱俊担心丁德裕归朝进谗,但钱俶毫不在意,他等的是与曹彬、潘美主力会师。
公元974年冬,大宋水师千帆竞发,顺流东下。曹彬避实就虚绕过江州,命潘美奇袭采石矶。是夜,宋军主力对南唐水寨发动总攻,南唐最后防线在烈火中崩塌。此一战,焚船二百余艘,歼敌万余,金陵门户自此洞开。消息传至金陵深宫,李煜仍做垂死挣扎,欲调镇海军西援阻挡宋军,徐铉谏言须防吴越,并试图求见钱俶探听虚实,结果被钱俶拒之门外,怒斥吴越出卖南唐,背信弃义。
如此一来,李煜急封郑彦华,命其率镇海军、江阴军驰援采石矶,奈何战机已失。钱惟治率吴越精兵悄然东进,一举袭取江都府水寨,控扼运河咽喉,使南唐水路命脉尽被扼断,金陵已成孤城。李元清趁机建议钱惟濬先发制人,只要他代钱俶拟大王教命,六州顷刻之间就能更易旗帜,土地归属吴越。钱惟濬尚且犹豫,认为宋军兵锋已抵采石矶,江右六州更是宋主囊中之物,若是吴越伸手夺取六州必是虎口夺食。
尽管钱惟濬是世子,可大哥钱惟治贤明在外,令他产生妒忌,所以李元清从中挑拨,劝他以军功巩固权位,进而提出夺取江右六州的计划,并称自己在彭蠡湖有三万水军旧部,只需钱王印玺即可招降。最终,钱惟濬未能抵住“以虚印换实兵”的诱惑,亲自取了印玺在教命文书盖下朱泥,这一盖,便将吴越国拖入南北角力的漩涡中心。
与此同时,钱俶正在誓师大典上鼓舞士气,将“保境安民”与“存社稷于烽烟”的决心昭告于众,台下军士山呼海应,却无人知晓,李元清已持假文书暗会南唐旧部。龙翔水师大营内,李元清先以“南唐将倾”瓦解军心,再以烈祖李昪“愿见太平盛世”的遗愿点燃血性,一番话刺痛了在场众将领愿,纷纷表态愿做最后一搏,满营尽是誓死宣言。
反观薛温向沈寅汇报李元清偷入吴越一事,沈寅深受震惊,怒斥他没有早点汇报,误了大事。沈寅立刻将钱惟濬找来问话,钱惟濬面对铁证,承认已盖印予李元清。也正因如此,沈寅只得另想补救措施,一面收缴印玺,一面强令钱惟濬代钱俶写下请罪书。
另一边,李元清携文书来找曹彬、潘美二人,诈称自己为吴越使者,且已招降龙翔军。曹彬、潘美皆是百战名将,细观文书印玺无误,直觉此事蹊跷,但因两地相隔数百里,遣人赴杭州核实至少需五六日往返,短时间内无法取得联系,一时半会分辨不得真假。
前线王帐内,钱俶看完请罪书,勃然大怒,命令孙承祐收拾残局,此祸既由他起,理应由他解决,若兵变已成,当断则断;若宋军生疑,剖白心迹,总归一句,这祸事须得从源头上掐灭。
同样,孙太真对于儿子恨铁不成钢,李元清献计拙劣,钱惟治一眼识破,反倒是他竟信了这借兵借地的鬼话,未曾学到钱惟治半分沉稳睿智,愣是将吴越置于险境。钱惟濬自知有错,跪地请辞世子之位,恳请父母顺应内外人心,立兄钱惟治为嗣。孙太真闻言转身写下书函,令他携信面君请罪。
潘美为探虚实,驾船逼近龙翔军水寨,不料江面骤起烽烟,龙翔军与宋军展开激战。龙翔军虽奋勇奋战,终究兵力悬殊,在烈焰与箭雨中渐溃。李元清遥望这一惨状,悲痛欲绝,深知大势已去。
随后,曹彬、潘美欲以“擅启战端”为由问罪钱俶,却先收到钱俶主动送来的请罪文书,孙承祐代替他表明原委,消除了双方误会。钱惟濬持信去见父亲,跪在地上向钱俶请罪,钱俶讲述自己过往,看着孙太真的书函,终究不忍重罚,只是下令仗责四十,既保全宗室性命,又向宋廷表明立场。
没过多久,两军在江宁城外会师,钱俶主动将麾下三万水陆兵马指挥权交予曹彬,以示坦诚与合作诚意。按照以往,礼制藩王仍保亲军建制,钱俶却打破惯例,正是用行动诠释“纳土归宋”的态度。如此,吴越宋联军始成整体,为半月后攻克金陵奠定胜局。
徐铉踉跄奔回南唐金陵时,大殿内气氛格外沉重,而他一入殿门便踉跄扑倒在地,以额触砖,痛陈自己轻信吴越许诺以致误国,上愧列祖开创基业,下负江南万里山河,每一声都带着哽咽,字字剜在李煜心头。然而李煜心里清楚,相较于徐铉,自己的错更大,错在没有听从李元清的建议,负了三军铁甲,更负了百万生民,生逢乱世,纵是身为帝王,亦如飘萍无力自主。
当天夜里,钱俊陪着钱俶闲谈,劝慰他不必烦忧,尽管世子不谙武事,但比那些终日醉生梦死、狎昵女史的宗室子弟,已属勤勉。钱俊又举南唐李煜为例,称其至少能倾心文墨,算得风雅出息,可惜治国能力尚且不足。钱俶清楚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只是序幕,南唐一事注定赵匡胤统一决心,所以他绝不能让麾下将领愚忠顽抗。
公元975年寒冬,宋军与吴越联军合围金陵。城破前夕,枢密院副使陈乔、学士钟倩等文臣,深感国家无望,无颜再见国人,相继自杀。李煜本欲携鸩酒赴太庙自尽,但他既缺乏项羽乌江自刎的霸烈,亦没有崇祯帝“君王死社稷”的狠绝,只是蜷缩在寝殿帷幕间,伴随着小周后一支舞,以血泪研墨,挥毫写下那篇《破阵子》,将四十年家国、三千里山河的繁华与崩塌,尽数浇灌于词章之中。待天亮后,李煜携众臣出降,自此南唐倾覆,二十二州重归版图。钱俶亲睹此景,心中无限悲悯。
因为吴越军先入江宁,部分宋军愤懑不平,主帅曹彬严令弹压,警告众将士不要心生不轨,并以此试探钱俶。同样,钱俶亦有自己的考量,为避嫌不入江宁城,委监军丁德裕为入城使。时至今日,李元清仍做顽抗,率领黑云都数百残卒,嘶声高呼“壮士五千行,旗号黑云都,有生斯有死,昊血祭唐吴。纵横三千里,俯仰五十州,江南有义士,九鼎不能收”,誓死守卫江南最后一寸土。
待忠顺都入城平乱,钱惟濬愤怒李元清尚在人世,立命追杀,丁德裕趁机下令全城大索。一时间,各部士卒破门闯宅,劫掠财货,昔年繁华的六朝古都,顷刻哭嚎遍野,火烟四起,百姓如堕修罗狱,妇孺惊走街衢,老者伏地哀泣,所谓“王师克复”,竟成一场浩劫。钱俶与曹彬闻讯急率亲军入城,看见城内沦为焦土,钱俶痛心疾首,当场严惩违法将士,怒而欲斩丁德裕。在众将士苦苦相劝下,钱俶终割丁德裕右耳示儆。江宁事定,钱俶班师回朝,于江宁城外遥拜辞行。
李煜被押至汴京请罪称臣,丁德裕记恨钱俶,在朝堂上向赵匡胤参奏,反被赵匡胤贬斥房州。散朝后,赵普向赵匡胤谏言,当务之急应一鼓作气拿下吴越,赵匡义认为不宜即刻对吴越用兵,曹彬、潘美亦言强攻必致惨重伤亡。赵匡胤权衡再三,决意下诏,召钱俶入京觐见。同一时间里,房州衙内主簿郭越早早候在道旁,直至一辆简朴马车碾尘而至,立马带着其他官员起身相迎。百步外茶棚下,李元清缓缓搁下陶碗,露出半张沧桑面容。
郭越陪着丁德裕在房间里喝酒,几盏浊酒下肚,丁德裕借着醉意渐露狂态,扬言赵匡胤扫平南方诸国乃大势所趋,吴越终不可免。而他旧功自矜,如今外放贬谪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日后赵匡胤思及旧事,迟早要将他宣召回京。很快,郭越不胜酒力,伏案醉倒,李元清如鬼魅般推门而入,剑光一闪,丁德裕顷刻殒命。
不久,钱俶收到入京朝觐的诏书,以沈寅为首的臣僚们争论不休,核心忧虑有二:其一,担心钱俶此行如同当年南唐后主李煜入汴,一去不返;其二,又恐拒诏会为赵宋提供兴兵问罪的口实,使两浙生灵涂炭,步南唐覆亡的后尘。权衡再三,钱俶决意亲赴汴梁,携妻孙太真及钱惟治、钱瑛同行,独留世子钱惟濬监国,并嘱托沈寅等重臣辅佐,暗中做好对策。沈寅看着队伍远去,提醒钱惟濬须得做好“权摄两军节度留后”的准备。
楼船驶离钱塘,缓缓北行,孙太真陪着钱俶凭舷远眺,提及母家旧事,那座曾经作为海商枢纽、驻有亲族的黄龙岛,自从舅舅与三哥归养后,早就日渐荒芜。如今商船要么直航钱塘,要么转泊台州博易务,反倒是寻常渔户商贾,偶尔登岛避风歇脚,无人照管的桃林年复一年恣意盛开,所以大家都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桃花岛”。
待船队抵达汴京,太常少卿吕端代表朝廷于城外迎候,礼仪周全。钱俶一行换乘太平车入城,但见街市繁华,人烟稠密,百姓夹道观望,与他二十九年前所见的饥馑遍野判若云泥,令他深切体会到赵匡胤的治理成效。
入城后,接待规格再次提升,赵匡义陪同钱俶骑马巡行御街。言谈间,赵匡义对钱俶保境安民、助平江南的“功绩”褒扬有加,字里行间却绵里藏针,不断暗示天下归一乃大势所趋,吴越归顺更是顺应天命、成就“保全”美名的明智之举。孙太真坐在马车朝外看,街边孩童嬉戏、百姓安居的景象,使她感慨万千,或许眼下便是真正的太平年景。
队伍行至宫门前,赵匡胤特赐吴越王钱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禁中骑马、剑履上殿”四大殊荣,相当于赋予诸侯王与皇帝近乎平起平坐的象征性地位。赵匡义亲自为钱俶牵马入殿,赵匡胤在万岁殿设宴,准备好了烤肉款待钱俶。
吕端安排孙太真母女在馆驿休息,孙太真看着周围布局与当年无异,不禁想到了水丘昭券、钱侑等人。吕端告诉孙太真,二十九年来,南平、后蜀、南汉、南唐诸国相继归降,所以专门用来接待藩王的馆驿早就闲置,此番钱俶入京,赵匡胤特拨八千缗专款重整东院,而西院冯道故宅虽空置多年,宗室公卿始终不敢无旨僭占,按理钱俶本该入住冯府。孙太真闻言,表示钱俶不会同意入住。
杭州城里,沈寅为钱惟濬分析天下大势,当今治乱根本,首在土地兼并,东南豪族占田七成却隐漏税赋;次在货币割裂,吴越用开元通宝,宋廷铸宋元通宝,楚地尚且流通铁钱;末在世家坐大,江浙十八姓把控漕运盐利。
同样,钱俶想到了这一点,他与赵匡胤、赵匡义围炉而坐,话题逐渐深入纳土归宋的核心难题。钱俶讲述吴越实行“包税制”原因,以及对于钱币的顾虑,因为两钱材质虽同为铜,但成色、重量、工艺皆有差异,若强行规定兑换比率,实则是新钱兑旧钱,其中差价空间巨大,极易被贪吏利用,若更恶劣者,可能强迫百姓以五百文兑一贯,便成了劫夺民财的恶政。
夜深时分,钱俶和赵匡义已醉卧榻酣睡,赵匡胤则是独自举着酒杯走出门,深知钱俶今晚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恳切,世家、税赋、钱币关乎东南国计民生,说明他早就盘算过献国纳土的利弊得失,而他想要做的事,便是将东南完整、平稳地交给朝廷,免令百姓遭受不必要的苦难。
待钱俶在万岁殿醒来,身上赫然披着赵匡胤的外袍,赵匡胤等他梳洗完毕,亲自带他前往大庆殿朝会,甫一入殿便当众命内侍设上座,欲使钱俶与自己并肩。钱俶觉得不合时宜,执意立于群臣班列前,赵匡胤倒也没有强求,转而凛然扫视群臣,警告他们凡有言事者,必须当面陈奏,若再有人于背后构陷吴越,必然严惩不贷。
赵普一听率先出班,奏请延长钱俶留京时日,看似盛情,实为软禁。赵匡胤看破赵普计谋,似不经意间提及赵普之子强占民田、纵奴伤人的恶事,愣是将矛头指向了赵陆,顺势下诏革其昭文馆大学士之职,改授河阳三城节度使,明升暗降。紧接着,赵匡胤发布第二道诏书,不仅厚赏钱俶家族粮帛食邑,更破例册封孙太真为吴越国王妃。面对部分朝臣疑忌,赵匡胤厉声申饬,力保钱俶忠名,钱俶叩谢授命。
当天夜里,孙太真为钱俶梳头,二人提及女儿婚事。以往钱俶拒绝多家求亲,无非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多待两年,如今时势已易,长枪大戟未必能护她周全,太平年月欲求长久,终须托付于道德文章里浸出来的人。孙太真心中百感交集,感叹数十载恍然如梦。
月余后归期将至,钱俶在临行前入宫面圣,赵匡胤独召他在集英殿见面。殿内供有郭荣及诸元老画像,赵匡胤命内侍展露出一面旧纛,正是陈桥兵变时披覆在身的黄袍,他自陈心迹,共瞻为郭荣所立石碑,二人多年心结至此冰释。
李元清隐居在台州宁海,学生范墉(范仲淹之父)侍奉身侧,言家中来信催他赴西府“择能院”应试,然其志在山水,颇感踌躇。李元清观天下姓氏纷杂,决定重修《百家姓》以正源流,将“李”字赫然列于首行。
同一时节,赵匡胤写信给钱俶,表达一统之志,并赐回礼,隐有深意。钱俶感念其诚,召集众臣共同商讨,沈寅断言此乃缓兵之计,吴越危亡恐在朝夕。钱俶听着沈寅的话,愤怒他不该质疑赵匡胤,沈寅见钱俶不听劝告,遂辞官归隐。尽管钱俶虽惋惜,仍厚赠放行。临走前,沈寅得知李元清失明,吩咐葛强亲自处置,葛强见李元清清贫守志、宁死不仕,忽生恻隐之心,私纵其遁入深山。
汴梁城的万岁殿内,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赵匡义端着热酒来找赵匡胤,而赵匡胤紧盯着舆图上的大理与太原。如今北汉尚据太原,南疆未定,赵匡胤感叹自己年老,河山犹缺,遂将收复太原的重任托付给赵匡义,并交予当年取自太原的杏黄纛旗,愤言此旗“沾满天下人之血”。忽而,赵匡胤神情激狂,递斧命令赵匡义力劈地图上的太原,赵匡义汗流浃背,惶恐不能应。及至次日拂晓,赵匡胤独自踏雪出殿,忽感天旋地转,口中念叨着“晋王”二字,颓然倒地。宫人惊呼声中,一代雄主落幕,史载“烛影斧声”之谜,自此笼罩宋初朝堂。
汴京王城,万岁殿内一片肃杀,赵匡义匆匆推门而入,对着床榻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兄长深深叩拜。以薛居正为首的文武重臣疾趋入殿,没有惊心动魄的政变戏码,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与默契中,纷纷恳请晋王继位,以安天下。公元976年十一月十四日,赵匡胤崩于万岁殿,谥号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享年五十。晋王赵匡义依“金匮之盟”遗诏,于柩前即位,是为宋太宗。次年一月十八日,改元“太平兴国”。
太祖驾崩噩耗迅速传至杭州,钱俶即刻下令缀朝十一日,举国发哀,更是要亲自为太祖皇帝斋戒净口,以最虔诚的姿态,履行一个臣属的礼数。民间一角,范墉探望李元清,言及自己替乡民调解田土纠纷,无意间的一句话,瞬间触动李元清对《百家姓》的重新思索,赵钱孙李的排序,成为了皇权与世家在民间符号中的投影。
然而国丧哀音未尽,内宫悲歌又起,孙太真病重卧床,临终告诉钱俶,她要将当年作为嫁妆的粮米田地,悉数散与百姓,立下严令“不许收回、贩卖、租贷”;更嘱托身后实行海葬,愿魂归波涛,而非占据寸土。钱俶含泪应允,紧紧抱住气息渐弱的爱人,帝王之痛,与寻常丈夫无异。送别当日,钱俶携子女乘舟出海,目载着孙太真遗体的小舟消失在烟波深处。而后,他独自登上山顶,遥望西湖畔的雷峰塔,久久不语。
宁海县村塾内,李元清与弟子纵论时局,范墉决意投身仕途,以经世之学报效国家。他入职营田司后展露锋芒,清丈田亩、编修户帖等政绩斐然,致仕还乡的沈寅对其颇为赏识,主动举荐。而在杭州,钱俊临终前紧握钱俶的手,叮嘱他莫管世人谤誉,莫理族中遗老遗少,这天下,从来没有千年不绝的宗庙社稷,真正能传承千载的,是那一代又一代不肯坐享其成、肯挣扎、肯拼尽气力好生活着的人。
很快,吴越国面临存续抉择,钱俶在“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大一统趋势前,为免战祸,为保宗族与两浙生灵,决定纳土归附。他在奉先堂召集宗室百官,以吴越王身份,带领众人诵读钱氏祖训,共拜列祖灵位,举行庄严告别仪式。
公元978年,钱俶率亲族臣僚北渡淮水,终至东京,向赵匡义呈上国玺及十三州八十六县舆图,自唐末黄巢之乱以来裂土近百年的江南,至此终告全璧归赵。赵匡义嘉许钱俶审时度势、顾全大局的忠诚与胆识,下诏优抚褒奖。宋朝兵不血刃,尽得东南财赋重地,而钱氏家族也得善终,备受礼遇,后裔千年昌盛,名人辈出。
当褒诏随着驿马传遍天下,正值暮色,钱俶再度登顶,仿佛回到从前。彼时还是九郎君的他,与赵匡胤、郭荣并肩遥望,山河犹在,一幅徐徐收卷的历史画面娓娓道来,从此钱塘江潮暂歇,太湖烟水归静,不再需要依仗天险自保,不必计算军粮辎重,能让贩夫走卒安享三更灯火,能让文人墨客自由行走官道,所谓天下一统,终究是为了让万里山河重归寻常烟火,成就一个太平年。